三日后，刚过晌午。
李开芳骑在马上，身后的三千骑兵稀稀拉拉拖成一条长龙，尾巴还在两里地外头，头已经到了跟前。
从大名出来，马歇了两回，干粮在马背上啃，水在马上喝，硬是提前了半日，摸到了离辉县县城二十多里的地方。
李开芳举起手，攥成拳头。
队伍停下来。
李开芳朝身后喊了一嗓子：“探子，洒出去！查查周围！”
十几个探子应声而出，骑着马四散开去，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眨眼间就消失在远处的树林和土丘后头。
李开芳翻身下马，蹲在路边，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又撕了块肉干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盯着前头那座看不见的城。
肉干硬得像牛皮，嚼得腮帮子发酸。
过了半个时辰，探子陆续回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接一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李开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了疙瘩。
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好。
这辉县的城防还挺严实，毕竟还在围剿联庄会，谁也不敢松劲儿。
就算戴蓥的残部逃进了山里，可谁知道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城墙上的守兵不少，离城每十里就有一处墩子，上头立着哨塔，老远就能看见。
探马都是远远绕过去的，没敢靠近。
李开芳往辉县方向望了望，除了地皮和天，什么都看不见。
李开芳想起赵木成临行前撂下的话：
“以封锁为主，不要浪费兵力硬攻城。”
李开芳犹豫了。
按他李开芳平时的脾气，还管那些？
早就一股脑冲上去了。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他不是主帅，是前锋。
主帅说了，封锁为主，不要强攻。
李开芳要是硬打，打下来还好说，打不下来，耽误了全军的计划，那就是他李开芳的罪过了。
李开芳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王大勇。
王大勇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块石头。
李开芳知道，这人是赵木成派来盯着他的。
不光是盯着，也是帮李开芳。
李开芳性子急，容易上头，赵木成把性子最稳的王大勇派给李开芳，就是怕李开芳脑子一热，把三千人全填进去。
最终，李开芳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咱们还是冲一冲。能冲下来就冲下来，冲不下来就封锁四门。”
王大勇和罗金刚都在心里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都听说李开芳嗜战嗜杀，打起仗来不要命，以为李开芳要硬攻城，正想着该怎么劝。没想到李开芳自己先退了一步。
王大勇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
“大帅，咱们首要的是封锁。是不是先把这周围设哨塔的墩子拔了？有哨塔，八成就有狼烟。先拿下这些墩子，围住县城，才能确保消息不往外传。”
李开芳一愣，仔细一琢磨，这王大勇说的确实是理，自己没想到这一层。
那些墩子，十有八九是传信用的。
只要拔了周围的烽火台，就算辉县告急，消息也飞不出去。
李开芳当即道：“行，大勇，你带人，把周围二十里的墩子都悄悄摸了。一个不留。”
王大勇点点头。
自己翼殿的兄弟在赵木成那儿，就最擅长干这个。
哪回不是他们打头阵？
摸哨，拔桩，偷营，那是看家本事，练了多少回了。
王大勇点齐四支小队，每队十人，都是翼殿的老兄弟。
让人把队伍里带的清妖号衣拿出来，一件一件分下去。
那号衣是王大勇临行前特意找木根讨来的，用油纸包着，塞在马鞍底下，压得皱巴巴的。
一个个穿到身上，再简单绑个辫子应付一下，往那一站，倒真跟清妖一模一样。
李开芳看着他们忙活，当时就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都说赵木成善于诈城，这手下的兵竟然平时都带着清妖号衣，连辫子都预备好了。
这他娘的，也太像了。
李开芳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从广西打到直隶，见过能打的，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会演的。
李开芳转头看了罗金刚一眼，罗金刚也是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
其实倒不是每个赵木成的兵都带，王大勇心思细，临行前特意向木根讨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王大勇知道李开芳性子急，怕李开芳硬攻城，想着万一有机会，能诈就诈，能省就省。
没想到真用上了。
越看李开芳越激动，如果不是已经下令了，李开芳都有一种诈一把城的冲动。
想一想就刺激，怪不得都说赵木成的部队喜欢诈城，原来是诈城比攻城刺激。
真刀真枪地干，那是拼命。
穿着敌人的衣裳去骗，那是逗傻子玩。
哪个痛快？当然是逗傻子玩痛快。
王大勇带队出发了。
四支小队，四个方向，明目张胆地骑马跑过去。
各个烽火台的墩子守卫相当松懈，看见王大勇等人扮的清妖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原因很简单，都听说有诈城的，还没听说有谁费尽心思去诈墩子的。
谁会花这么大的力气，去抢一个破墩子？不值当。
到日暮之前，王大勇带的四支小队相继归来，走到李开芳跟前，抱拳道：
“大帅，周围二十里的墩子，全拔了。一共五个，一个没留。”
李开芳点点头。
凭借肉眼很难看到三十里外的狼烟，到时候就算辉县告急，也没人知道。
消息传不出去，英桂就不知道辉县丢了。
不知道辉县丢了，就不会有防备。
没有防备，新乡那一仗就好打了。
罗金刚搓着手，眼睛里头冒着光，凑过来道：
“李大帅，咱们已经把周围的钉子都拔了。要不就借着日落前，冲一下辉县县城？”
李开芳没急着答话，反而是一脸不好意思地问王大勇：
“大勇，要不咱们也穿上清妖的衣服，去诈一波城试试？”
王大勇愣住了。
没想到，这位出了名的悍将，竟然想用一下这种巧法子。
李开芳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王大勇心里头一喜，连忙点头，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李大帅此计甚妙。现在天快黑了，正是那守将懈怠的时候。咱们去诈一诈，说不定有奇效。我这儿可带了六百件号衣。”
李开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头，有一种孩子要去偷瓜的刺激感。
李开芳转身，冲队伍里喊：
“挑六百人！要机灵的，会装的，见了清妖不哆嗦的！”
队伍里一阵骚动，那些兵听说要去诈城，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像饿狼见了肉。
挑人的时候，有人故意挺着胸脯，有人挤眉弄眼。
最后挑了六百人，都是各营里的精锐。
王大勇又从马鞍底下翻出更多的号衣，一件一件发下去。
六百人换了装，绑了辫子，往那一站，跟清妖一模一样。
李开芳自己也换了一身。
穿上清军将领的棉甲，戴上红缨帽，腰里挎着刀，骑在马上，往那一坐，倒真有几分旗人老爷的派头。
李开芳扭头问王大勇：
“像不像？”
王大勇看了李开芳一眼，忍着笑说：“像，像极了。”
一帮人打着马，往辉县去了。
李开芳也要过把诈城的瘾。
此时辉县的北门，负责守卫的是个千总，名叫郭茂林。
这人四十来岁，奉了辉县守将邵广之令看守北门，平日里油水不少，收过路费，收进城税，收得手软。
今天他又收了一天的钱，腰包鼓鼓的，心情不错。
郭茂林靠在城门口，手里捏着个酒壶，时不时抿一口，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今晚的事，好不容易说通了城中药材铺的老板娘，趁着她男人不在家，到她家中过夜。
那女人三十出头，风韵犹存，腰肢软得像柳条，正是肥美的年纪。
郭茂林想着想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太阳已经沉到山后头，只剩一抹残红挂在天边，像一块快要烧尽的炭。
正要下令关城门，城上的哨兵忽然喊了一嗓子：
“大人！远处有兵马过来了！打着镶白旗！”
郭茂林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酒壶塞进怀里，走到城门口往外看。
远处，一队骑兵正朝这边来，马蹄声闷闷的。
烟尘滚滚，看不真切有多少人，可那旗子清清楚楚，镶白旗。
郭茂林皱眉思索，这边的八旗兵都在新乡，从北边来的，那估计是临清那边的，胜保大人的兵了。
听说胜保最近打了胜仗，破了临清，杀了长毛的大将。
这时候派人来辉县，是送信？是调粮？还是路过？
郭茂林压根就没往诈城上去想。
原因很简单，那戴蓥的残部压根就不可能有这么多马。
戴蓥那帮人，连刀都凑不齐，哪来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