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中,赵木成将那木盒交给了王大勇,叫王大勇妥善保管。
王大勇双手接过去,抱得紧紧的,转身走了。
等到林李二位丞相到了,到时候再给曾立昌办丧事。
这是大事,不能草率。
曾立昌是天国的丞相,是北伐援军的主帅,得走得体面,走得风光。
苏天福将赵木成和黄生才引到了清妖之前的府衙。
那府衙在临清城正当间,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大门开着,院子里头乱七八糟的,清兵跑的时候扔了一地的东西。
大堂里头倒是收拾过了,桌子摆正,椅子擦干净。
赵木成和黄生才刚在府衙的大堂中坐下,椅子还没坐热,赵木成立马派赵木功去城中的粮仓清点粮草。
这是头等大事,比啥都急。
这连续几日的仗打下来,粮草都已经有些见底了。
从南海子一路打过来,追了咸丰,打了僧格林沁,又打了胜保,马不停蹄,人不歇气,干粮早就吃完了,这几日全靠缴获清妖的粮草撑着。
眼下对于马队首要的事是收足够的粮草,一旦没了粮草,大批的马队不但不是助力,反而是成了和人争口粮的累赘。
那些马,一匹顶好几个人的饭量,草料没了,豆料没了,它们就得饿着。
饿着的马跑不动,跑不动的马就是累赘。
过了约一个时辰,赵木功回来了。
赵木功进门的时候,赵木成就觉着不对。
他那堂弟,平日走路带风,说话带笑,这会子耷拉着脑壳,脸上黑得跟锅底似的。
赵木功走到赵木成跟前闷声说:
“大哥,俺去查了。那仓中还有不过半个月的粮草。若是等到那两位丞相到来,恐怕缺口就更大了。”
“啥!”
黄生才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也没顾上扶。
黄生才瞪着赵木功,声气都变了调。
“这临清是运河的粮仓!之前咱打下来,那可是够吃数年的!咋只剩下了这点粮食?进城时,咱也没见到起火啊!”
说着说着,声气越来越高,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赵木功讷讷地站在那,低着头,声气又低又闷:
“方才俺找人问了,是之前临清城陷落时,曾帅把城内的粮仓和府库都烧了。”
大堂里一下子静了。
黄生才站在那,嘴还张着,可那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如此一来,这粮草又成了紧要的问题。
之前包括赵木成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觉着粮草是麻烦。
打败了胜保,临清是座唾手可得的孤城,临清有的是粮,众人先打临清,首要是打开往南的归路。
还有重要的一点,正是这临清城中的粮草,撑着他们南下的决心。
眼下这粮草叫烧了,一时间又陷进了被动。
赵木成在沉思。
黄生才却在这帐中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冲着赵木成说:
“木成兄弟,这可如何是好!咱眼下没了粮,我可是要南下的。等到那两人来,定然是要分得更少了!”
黄生才又急又躁,像是火烧眉毛。
赵木成明白,虽说南下的路上也能打粮,可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谁也不会嫌弃自家的粮草多。
黄生才要走,他得带着他那几千弟兄走,那些弟兄得吃饭,得吃粮,没粮咋走?
黄生才急,赵木成也急,可急有啥用?
赵木成刚要开口,负责城外防务的郑大斗进来了。
郑大斗站在门口,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情,像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
“监军大人,外头有一伙人,领头的自称是张乐行的侄子,说是有曾帅的遗物要交给大帅。”
一旁的苏天福顿时激动了。
那双牛眼一下子瞪得溜圆,脸上的肉都在抖,往前探着身子,恨不能自家跑出去接人,眼巴巴地瞅着赵木成。
赵木成神色一动。
张乐行的侄子?难道是张宗禹?
这可是未来的名将,是将僧格林沁斩杀的英雄。
赵木成心里头飞快地转着,想起之前见张乐行时,跟他聊过家里的事。
张乐行说自家确实有个侄子,叫张宗禹,年纪还小,只有十七八岁,还是个嫩娃子,没啥统兵的本事。
赵木成当时也没好再问,后来军情紧急,就忘了这事了。
难道这张宗禹竟自家送上门来?
赵木成当下道:“快请!”
没多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腰间系着根布带子,脚上蹬着一双破了口的布鞋,瞅着像是个逃难的。
可走路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跟那些慌慌张张的难民完全不一样。
身边跟着一个枯瘦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更瘦,脸上的皮紧紧绷着,颧骨高高突出来。
那年轻人进了大堂,先四下瞅了一眼,然后走到赵木成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动作很规矩,挑不出毛病来:“小子张宗禹,见过监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