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最后一轮的梆子声还在西关骑楼间游荡。
此时的码头库房里,暹罗米在麻袋中溢出珍珠般的莹润,只是米行的伙计随手就捞起铁勺准备往米掺沙,动作娴熟得如同药铺伙计抓甘草。
往日寻常的动作却被掌柜的叫停。
“你干什么?东家吩咐这段时间不能掺东西,相反要米过三筛,把陈米、霉米、碎米给挑出来。”
“怎么这么多事?以往掺三成砂石,账上照十成卖。”伙计一脸的不解,甚至带着不满,因为他的工钱就在这三成里面,现在不让了,他们哪来的收入?
“你别管,按照东家吩咐就是了,少不了你们的。”掌柜腆着油光发亮的肚皮,手指捻动檀木算盘珠发出噼啪的声响,转头就吩咐一句:“挂牌四两一石。”
跟在掌柜身边的学徒麻利取下桐油木牌,擦去原先的“市平银叁两贰钱一石”,描红顺着的旧价码往下淌,活似那两行血泪。
“东家说了,现在一千二百文才兑得一两银子。”掌柜瞳孔里映着算盘珠折射的冷光,“你小子记好了,今日收的铜钱一个子都不能少。”
“是!”学徒恭敬回答,不敢有一点懈怠,他能从这么多学徒之中脱颖而出能力还是可以的。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映着朝霞,昨晚一场细雨扫清了那红毛船喷出的黑烟,各家米店门板噼里啪啦地卸,伙计们挂出的木牌上朱砂笔涂改的价码红得刺眼。
“四两一石!昨日才三两二钱呀!”有人尖着嗓子喊。
穿绸衫的掌柜叉腰立在滴水檐下:“广西大旱断了漕运,我们之前亏本着不涨价就已经是做善事了,诸位要骂便骂老天爷去!”
咸腥的江风裹着水汽絮扑在脸上时,阿贵刚连夜卸完第三船暹罗米,汗珠子顺着晒黑的脊梁滚进粗布腰带,前头米市街忽然炸开锅似的喧哗起来。
听着那些话,阿贵攥着褡裢里十几个铜板,那是他给十三行货栈扛了整宿麻袋的工钱,现在半升米都买不了,这还怎么让人活呀?
“行行好吧…我孙子要米汤才能活命…”老太太哆嗦着去够滚到阴沟边的铜钱,污水浸透了她浆洗得发白的葛布裙,她怀里两岁孙儿闭上双眼,神情浮现出发烧的异样潮红。
“不行就是不行,没钱别来。”学徒机械般的重复着话语,那眼神冷漠的看着那老妪,这一刻他没有感觉到不适,相反有种掌控别人的异样快感,这就是当掌柜的感觉吗?
这一幕让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学徒看到那些目光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强硬的呼喊起来。
“把他赶出去!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米店护院抡起枣木棍驱赶聚众的人群,那老妪被踹倒瘫坐在地,孩子也被惊醒,只是发出的沙哑哭声显得无力。
有不少人看着这一幕多少有点看不过去,但是自己面对那粮价都多有困难,家里的米缸也见了底,就被提帮人了,更多人只能收起了目光,当作没看见。
留门的姐儿们破天荒在清晨迎客,倚门数铜板时,鬓角捡来的木棉花被露水浸得发蔫,细算下来接三个客才够换半升糙米。
码头上汽笛突然嘶鸣。阿贵抬头望见挂着米字旗的货船正在卸货,麻袋上“东印度”的油印在晨光里发亮,船上穿高帽礼服的洋人倚着栏杆抽雪茄,几个戴瓜皮帽的买办点头哈腰说着什么。
拿着竹竿铁钩循着河道捞尸的又从珠江拖起一具女尸,看样子好像刚死没多久,手里还死死攥住两三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