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些所谓土邦苏丹，有几个是真正的原住民后裔？大多是番鬼当年从印度、阿拉伯带过来的商人和雇佣兵留下的种，再混上本地逃进山里的残余部落，几十年后又打着‘土著’的旗号出来当荷兰人的包税商。
你们兰芳自己，刚来坤甸的时候也没少跟这些所谓的土著打仗，坤甸是阿都拉曼送给你们的吗？是你们打下来的。”
代表无话可说。兰芳早期的历史，每一页都写满了跟当地土邦武装的冲突。坤甸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是和平得来的。
“你们想要打破荷兰的南洋势力，就必须瓦解他们从殖民地吸血的能力。荷兰佬的殖民地是怎么运转的？几百个白人坐在巴达维亚的办公室里，底下是几千个土著酋长和华人买办替他们收税、管矿、看种植园。
你们只要把这几千个替荷兰人办事的土著干掉，就靠那些荷兰人，连一个种植园的劳工都管不住。没了税收，没了原料，他们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修炮台？拿什么给你们下最后通牒？”
代表听到这里，眼神里的迟疑渐渐退去。但他仍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还在飞快地盘算，袭击土著、裹挟劳工、搅乱殖民地，这些事一旦干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兰芳做了半个世纪的顺民，在荷兰人面前一贯以恭顺和守法来换取生存空间。要他们在几个月之内彻底变成一个南洋的造反派，这个决定比死守坤甸更需要勇气。
“林帅教诲，在下铭记于心。只是这桩事牵涉太多，归去之后还需与总厅诸理事商议，不敢在此草率定夺。”他斟酌着措辞，语气比刚来时多了几分真诚的恭敬，但也藏着一丝犹豫。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没胆识，是被绑在“兰芳”这个招牌底下太久了，做什么决定都得先想“兰芳以后怎么办”。
一个永远在考虑“以后怎么办”的人，是不可能打出那种不要命的仗的。但他没有说破。有些道理，别人讲再多也没用，得等他们自己走到那一步。
“对了，还有武器。”林远山重新拿起荔枝，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像是谈完正事之后随口一提，“你们跟荷兰佬比，最大的差距其实不是人，是装备。
荷兰人手里有燧发枪，你们还在用几十年前的土枪土炮。这种代差不是靠血勇能填平的。兴汉军出产的武器，量大管饱，便宜实惠。虽然没有交情，但做生意还是可以的。”
“更重要是兴汉军送货上门，不用担心荷兰佬从海上劫你们的货，也不用你们费心找船。”
代表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大概在想，刚才还在指着鼻子骂自己清妖余孽、威胁要出兵铲平兰芳的人，怎么转头就开始推销军火了。
他张了张嘴，斟酌半天才挤出一句：“林帅美意，兰芳感激不尽。只是近来矿场被荷兰人骚扰，公司库银确实……确实不宽裕。不知林帅这边，可还有其他变通之法？”
林远山满不在乎，“没事。我们什么都收，银子不够拿金子，金子不够拿矿石，矿石不够拿粮食，粮食不够拿橡胶。实在什么都没有……”
他眼神扫过，语气轻描淡写，“装点人过来也行。黎朝那边缺人挖煤，我跟他们打个招呼，你们把人送过去，安南人付煤，我给你们军火，三方都满意。”
“你们今天带来的那一船东西，我收了。”林远山朝他们抬了抬下巴示意，“记住这不是朝贡，这是军火的费用。我们做生意童叟无欺，买卖公平。”
代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远山已经摆手。“你们回去慢慢考虑。琼州这边每月逢五开市，军火交易所的规矩，你的人都清楚。来买东西，我们欢迎。来求庇护，免开尊口。你们还是去找带清吧。”
干脆利落的送客，代表一行人的背影刚消失在院子，林远山脸上的神情已经换了一副。
方才拍桌怒骂的火气像是被海风一吹就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冷峻的平静。他的情绪从来不是失控的，该发火的时候发火，该笑的时候笑，该让人以为自己情绪化的时候就要让人以为他情绪化。
兰芳跟清妖余孽勾勾搭搭，这当然是真的。但这不构成他拒绝庇护兰芳的全部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非常清楚远在海外的兰芳不可能真心对兴汉军言听计从，不过是想要扯虎皮罢了。
他只需要一个在南洋把荷兰人搅得焦头烂额的兰芳。扶植代理人要花钱、要派兵、要背责任，而卖军火给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不但不花钱，还能赚钱。
至于兰芳打赢了还是打输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打得够久，久到荷兰人把爪哇的兵力调到婆罗洲，再把婆罗洲的兵力调到苏门答腊，调来调去，每一个岛都变成流血不止的伤口。
“兰芳那些地主士绅不会动手的，真有胆子也等不到今天了，去给他们加把火。”他侧过头，对旁边的随员低声吩咐，“给荷兰人透个风。就说兰芳的人来过了，没得到我们的承认，反而因为清妖余孽惹怒了我，但他们订了一批军火，已经装船运回去了。数量不要说得太具体，模糊一点，让他们自己去猜。”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另外给吕宋那边消息。让韦昌辉该动一动，送一批军火过去。西班牙人闲太久了，给他们找点事做。”
参谋领命而去。林远山望着远处北部湾的海面，季风正从南边灌过来。南洋的鬼佬太多了，英法还算是有点实力，荷兰、西班牙这些路边一条早该死一死了。
一个一个来，婆罗洲、爪哇、吕宋、马六甲……这些地方迟早都是兴汉军的后花园，而花园里的杂草，就该一丛一丛地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