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后来成了兰芳历代总长对外宣称的身份底线,自认他们是天朝的海外子民,坤甸只是暂居之地,早晚要回到天朝的怀抱。
问题是,罗芳伯说的“朝廷”是辫子朝廷。
而兰芳公司在随后几十年里也确实一直跟清妖保持着名义上的朝贡关系,虽然清妖压根没正眼瞧过他们,连个册封都没给,但兰芳的人每次回广东老家都要拖着辫子、穿着马褂,在地方官面前自称“大清属民兰芳公司”。
跟荷兰人的关系则是另一笔烂账。兰芳公司控制的婆罗洲西部金矿是东印度群岛最肥的一块肉,荷兰人从十九世纪初开始就步步紧逼,先是派兵攻打了坤甸周边的几个华人矿场,后来干脆在坤甸设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办事处,明面上说是协调贸易纠纷,实际上就是把刀架在兰芳的脖子上。
兰芳打不过荷兰人是事实。但他们也不是完全没还手之力。实际上双方一直有来有回,否则也不至于今天还在。
直到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婆罗洲西部的华人公司之间爆发了一系列极其惨烈的内战。先是和顺公司与大港公司争夺金矿开采权,双方都拉拢本地土邦做盟友,打了好几年,死伤无数。
荷兰人趁虚而入,先拉拢大港打和顺,等和顺倒了之后又勾搭三条沟掉转枪口收拾大港。兰芳在这场混战中选择了跟荷兰人站在一起。
什么原因不重要,事实就是他们帮着荷兰人封锁了大港的补给线,给荷兰舰队提供情报,甚至派了部队配合荷兰陆军进攻大港的总部。
大港公司在两面夹击之下硬生生顶了四年,在跟荷兰人打到最后一批人才突围逃进山里,从此消失在婆罗洲的雨林深处。
到了1854年,也就是兴汉军起兵的第二年,三条沟公司也被荷兰人解散了。荷兰人借口三条沟公司的矿工跟当地土著有冲突,派兵进驻,宣布公司解散,土地收归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剩余的三条沟矿工被迫向北迁移到沙捞越,在更恶劣的条件下继续挖矿。
至此,婆罗洲西部的四大华人公司“兰芳、大港、和顺、三条沟”只剩下了兰芳一家还勉强维持着名义上的自治。
但所有人都知道,荷兰人的耐心不多了。等到最后一家公司也倒下去,婆罗洲西部的金矿就会全部落入荷兰人之手,再也没有什么“大唐总长”,再也没有什么“兰芳公司”。
兰芳代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人,穿着一身丝绸的靛青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檐底下露出剃得光溜溜的前额和拖在背后那条花白稀疏的辫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看打扮也都是长衫辫子,神色恭谨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局促。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被六月日头晒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先开口。
林远山坐在竹椅上没起身。他手里还捏着刚剥完的一颗荔枝,核吐在手心里,随手扔进旁边的地上,抬头看了代表一眼。那一眼从瓜皮帽扫到长衫下摆,最后落在背后那条辫子上,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了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代表谢过座,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两个年轻人退到几步之外垂手站着。代表先是说了一番恭维话,什么“天兵威震南洋”“鬼佬望风披靡”,措辞跟几年前在广州那批藩属使者如出一辙。
林远山没搭腔,自顾自剥着荔枝。代表见状便不再绕弯子,话锋一转,开始诉说兰芳这些年的艰难处境,荷兰人如何步步紧逼、侵吞矿场、封锁河道、在坤甸城外修筑炮台,又如何在这一年里趁着法国人对安南动手、兴汉军无暇南顾的机会,加紧了对兰芳的全面施压。
上个月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派了正式照会,要求兰芳公司三个月之内交出全部自治权,所有矿场由荷方接管,兰芳武装就地解散,违期则武力解决。
“林帅,”代表的声音有些发颤,“兰芳公司在婆罗洲经营了半个多世纪,数十万华人胼手胝足,开矿垦荒,所求不过一方安身之地。如今荷兰人逼上门来,我等势单力孤,实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为恳切的语调说,“我等与天朝同宗同族,所操者皆是岭南乡音,所奉者皆是中华正朔。恳请林帅念在同胞之情,施以援手。”
林远山把一颗荔枝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吐出核来。他的目光落在代表身后那条辫子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忽然问了一句听起来毫无关系的话。
“恐怕不是吧?你们罗芳伯临死前是不是说过,无论今后兰芳谁为公司领导,归顺满清之心决不可变?我们这些兴汉军怎么能跟你们这些鞑子走狗的正朔是一样的呢?”
代表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种凝固不是被问住了,而是被人当众揭穿了一件藏在箱子底下几十年的旧物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是”,又像是想解释,但最终只挤出一个无奈的讨好,“这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那你们怎么还留辫子?”林远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拍。他把手里刚剥下来的一片荔枝壳朝代表的方向丢了过去,荔枝壳轻飘飘地砸在代表身上,但是侮辱性极强。
“操你妈!”林远山指着代表的辫子骂了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兰芳远在南洋,鞑子根本管不到你们。荷兰人管不到你们坤甸,也没规定你们必须留辫子。这辫子是谁让你们留的?这马褂是谁让你们穿的?说不出来我现在就出兵铲了你们这些清妖余孽!”
代表被这突然的暴怒吓得从石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两个年轻人也跟着跪了。他的瓜皮小帽在跪下去的瞬间从头上滚落,露出剃得光溜溜的前额和脑后那条花白的辫子,伏在地上时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泥地上。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林帅息怒!林帅息怒!此事实在是有苦衷的,当年罗公定下归顺朝廷的规矩,本意是以大清藩属之名震慑荷兰人,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清据时期大量流亡士绅商贾渡海南来,聚居于坤甸、山口洋一带,他们带来的不只是金银货物,还有清据的衣冠礼俗。兰芳为笼络这些人之力,不得不沿袭辫子马褂的旧制。久而久之,辫发之俗便在坤甸相沿成习,并非我等执意要效忠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