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前他们被明朝收留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萨满跳神,请祖先保佑,然后冲下去杀人、抢东西、抓人当阿哈。这套流程重复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协领听着身边那些咿咿呀呀的鬼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悲壮还是亢奋的东西。他还记得阿玛跟他讲的故事,八旗铁骑入关时,几十万明军望风而降,汉人在马前跪成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他身上流着那些人的血,拿着弓箭的猎手不可能打不过一群种地的泥腿子。
狗又叫了。底下那些兴汉军忽然散开了,散得很快,也很安静,像一把沙子撒进了灌木丛。协领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但他没有犹豫。他把弓弦拉满,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字。
“杀!”
山坡上的灌木丛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披甲奴们从藏身的地方跳起来,黑压压的一片,乱糟糟地发起了冲锋。
这是鞑子的标准冲锋,跟辽东混战时一模一样,披甲奴在前,弓箭手在后,冲到三四十步以内先放箭,然后用刀砍。
他们的人数确实很多,从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箭矢笼罩而来,下一秒就射入到阵地之中,只可惜提前的预警,让这些大多落空,扎入遮挡的树干发出噗噗的声音。
协领冲到半坡时看到那些泥腿子不再是常见的三段式,而是依靠掩护,架起枪拉动枪栓,黑洞洞地对着自己。
协领认识那个动作,只觉得他们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要打仗,像田里的农民在等雨。没有人大喊,没有人逃跑,甚至没有人抬头。他们只是把那些短了一截的枪端平。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那不是他熟悉的燧发枪声。那的声音是散的,像竹筒炸开,噼里啪啦,响完一阵就没有了。但这个声音不是,它是连续的,密集的,像一连串鞭炮,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排披甲奴,身上那些引以为傲的几层重甲,在这个声音面前毫无反应。棉甲、锁子甲、皮甲,一层层被撕开,破口处的铁片和棉花往里翻卷,子弹穿过铠甲之后继续往里钻,绞碎肋骨和内脏,带着一团血雾从后背穿出去。
尸体从山坡上往下滚,一个接一个,铠甲撞在树干、灌木、石头上发出各种的响声。有个披甲奴胸口正中一枪,整个人往后仰倒,手里那把磨了半夜的砍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刀尖扎在松树干上嗡嗡地颤了好一会儿。
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望向铅灰色的天,嘴里往外涌的不是声音,是血。那不是血沫子,是整口整口的血,浓得发黑,沿着嘴角往下淌,把他胸前的铠甲浸得湿透了,在秋日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冷光。在他倒下之后枪声还在继续,连绵不绝,像永远停不下来。
这不是打仗,是屠杀。是钢铁对血肉的屠杀,是工业对手工的屠杀,是五发弹仓对弓箭的屠杀,是整整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屠杀。
协领冲到半坡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不是夸张,是真的没有人了,冲在他前面的那些披甲奴,现在全都躺在他脚下,横七竖八地堆在坡道上,铠甲和被穿透的身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铁片哪里是碎肉。
冲在他后面的人正在往回跑,但跑不过子弹。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用尽了所有会的汉话喊投降,但没有人理他。不是不想理,是枪声太密,听不到。
兴汉军士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托抵着肩窝,动作利落得像在工厂里做计件,拉栓、抛壳、推栓、瞄准、扣扳机,三秒完成,然后下一个目标。
这是一军战士最恐怖的工业化训练的结果,不是训练枪法,是训练流程。把每一发子弹的发射分解成若干个标准动作,反复练习,直到动作变成肌肉记忆,直到恐惧和紧张都不影响肌肉记忆。
坡上那个老萨满还抱着他的驯鹿皮鼓蹲在石头后面。披甲奴从他身边跑过时撞了他一下,鼓滚出去掉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鼓沿,一颗子弹从他左肩胛骨穿进去,从喉咙前面穿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石头上,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把石头上刻的萨满符文一条一条填满。
协领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弓,弓弦已经松了,箭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枪声忽然停了,山坡上安静得能听到松针落地的声音。
从上往下看,整面山坡上全是尸体,铠甲和碎肉混在一起,像一块被犁了无数遍的田。兴汉军的士兵正在换弹夹,钢制弹夹在装填时发出轻响,然后枪栓推上去,那颗子弹进入枪膛时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把锁扣合。
协领听不懂那是子弹上膛声音,但他知道阎王敲响警钟,下一秒一颗子弹撕裂布面甲穿膛而过……
一个士兵配备了三十发子弹,一百多人就是三千发,能在短时间打出非常恐怖的火力。而且跟前装滑膛燧发枪那种命中率不同,兴汉三式的精准度非常高,基本上指哪打哪。
一碰面,鞑子就折损过半,封建军队少有能承受这种伤亡,更别提这些被打烂建制拼凑的,剩下的要么逃,要么降。
战斗结束,林若文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放下带着热气的枪。他走到协领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镶黄旗的布面甲,磨得锃亮的铜扣。看样子是个头目。
他伸手从协领手里把那把弓拿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桦木,还带有很多装饰显得精致。看得出来这是协领最得意的东西,当年在黑龙江收税时,这把弓的弓弦一响,索伦猎户就得跪在地上把最好的貂皮双手捧过头顶。但这一回,弓弦还没拉满,它所属的那个世界就已经结束了。
林若文头也没回,边走边说:“带走,这些武器铠甲还能卖给那些鞑子,让俘虏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