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转到林远山时，老马问了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让他斟酌了片刻。
“但是…你们的统帅…真的没有称帝？”
容闳在柏林的时候给老马送过一批公开的出版物，里面有兴汉军近期的变化，其中自然提到了这些内容。
“我一直想不通。”他说，“现在欧洲遍地都是君主立宪，连美国人那套选举到头来也是资本说了算。远东是封建传统最深的地方，你们打垮了鞑靼人，到底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容闳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自己脱离国内有几年了，说实话他也不清楚现在那边的实际情况。
他只能把把杂志、以及跟使团随行干部交流中了解到的情况，尽量准确地转述给老马。
老马把这些都听得很仔细。他的烟斗捏在手里好一会儿没点，等容闳说完才若有所思地来了一句：“天下为公的意思是没有皇帝，国家掌控经济命脉。人人如龙，我可以理解为人的全面发展。这种模式，放在欧洲任何一种现有理论框架里都不太对得上。”
老马脸上难得浮起一点笑意，他说很有意思，值得研究，如果远东真的能在没有皇帝的情况下运转起来，至少说明靠君主立宪维持阶级统治并不像现在的欧洲人所宣称的那样是唯一出路。
随即他话锋一转，又说回他多年来研究的资本主义扩张规律，那些更深的分析还没来得及写完，原本以为这一切很遥远，但最近这一场从美国烧到整个欧洲的危机已经印证了许多猜想。
关于周期性过剩的规律、关于信用链条如何在恐慌中断裂、关于这种危机最终会把整个体系推向什么方向。他会在有生之年把它写完。
然后他主动把话题延伸到了英法。既然英法现在跟兴汉军谈合作，但等危机过去，恐怕还会卷土重来。金融危机只是被压下去，并没有被消灭，又或者说这本来就不可能被彻底消灭，这种大范围的投资，恐怕下次危机就必定会拖远东下水。
容闳表示会向国内发出警告，顺便想要邀请他挂名顾问，随着兴汉军在伦敦、巴黎这些地方开展正常的外交活动，兴汉军需要他这种专业的政治评论员来分析欧洲的情况。甚至愿意资助他去远东实地研究。
“过段时间，外交团队在这边站稳之后，我顺路回去远东一趟，如果你对那边好奇，不妨跟我去一趟，起码我们不会跟普鲁士一样抓捕你。”
只可惜老马婉拒了挂名顾问的提议和远赴远东的邀请，但收下了那张伦敦通信处的卡片，也用一份索引单交给了容闳，说有些可以公开的旧稿和统计表格，或许可以译成汉文，供远东的学者参考。容闳点头说会尽快安排人对接。
伦敦的收购行动初具规模之后，使团继续渡海前往法国。
巴黎的反应比伦敦更加微妙。拿破仑三世在杜伊勒里宫里接见海天时，态度极其热情，起码比英国人热情得多。这倒不是因为法国人特别喜欢兴汉军，而是因为法国人也没钱。
在这次的金融危机同样波及到了法国，现在看到英国人在条约上签了字，市场突然就复活了，生怕自己落后一步。
海天对法国的条件比英国更加宽松：因为法国佬的殖民地都不在主要航线上，本土市场也是路边一条。主要是购买一些破产的工厂，在这边花点钱收割一些优质资产。给市场一点信号，让他们撑过去。
主要还是怕法国佬直接噶了，英国没对手。邓伯都说了，社团要平衡，不能一家独大，欧洲也是一样。
柏林是最后一站。普鲁士人终于等到了“救济粮”，汉堡崩了可是将他们拖累得够惨，只是他们既没有港口码头殖民地，也没有金融资产等着收割。
但愿意扩大留学生交换规模和技术合作范围。海天对此完全认可，因为兴汉军对普鲁士的定位从来就不是贸易伙伴，而是钉入欧洲的一颗钉子。
主要就是这三个，像是荷兰、比利时这些小国根本拿不到兴汉军的投资，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协议，在随后几年里将会深刻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
1858年3月中旬，海天的船队重新启航，满载着从英国和法国收购的机器设备、技术图纸和雇佣工程师，缓缓驶出英吉利海峡。
船队的规模比来时更大了，多出来的那些船是收购来的破产航运公司的商船，现在挂上了兴汉军的旗帜，船舱里装着各种机器跟原料。
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天，不过短短三个多月，英国从濒临崩溃的边缘被一双来自远东的手稳稳地扶了一把。扶的不是免费的，但终究是扶了。
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渗入金融城的每一道裂缝，把即将断裂的信用链条一根一根重新焊接起来。交易所里的报价板重新开始跳动，银行的铁栅栏重新升起，工厂的烟囱重新冒出煤烟。
伦敦的市民们在报纸上读到两国友好的消息，在码头上看到挂着远东旗帜的商船进进出出，在银行门口排队的队伍变短了，面包的价格回落了，街面上也不再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
一切看起来都在好转。
海天站在船尾，思索着从白厅谈判桌到金融城的收购案，从巴黎到柏林，每一个环节都按照计划推进，几乎没有偏差。
但这趟欧洲之行真正让他后脊发凉的，不是那些精明狡猾的英国官僚，也不是那些在谈判桌上带着傲气的法国外交官，而是他在伦敦和巴黎亲眼看到的景象。
数百万人挤在贫民窟里为一块面包排上整天的长队，纺织厂的女童工脚踝上缠着锁链防止她们逃跑，爱尔兰来的码头工人一家七八口挤在比远东猪圈还不如的地下室里。这才是帝国心脏的真实面貌。
他知道林远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谁的救世主。这些白银、这些订单、这些象征性的友好条约，核心目的只有一个：为兴汉军的工业化争取时间，为更大的计划布局。
但工业化真的能救这个国家吗？他在这里看不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