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头,新任“闽南织造总办”的徐庆峰,望着远去的舰队和猎猎飘扬的“兴汉”战旗,他原本以为自己大起大落之后能够平静看待这些所谓的恩怨情仇,但是听着那激昂的话语,很快情绪就动荡了起来,特别是高呼声中,一种令人感到战栗的热血涌上心头,久久未能平静。
他转身回到那刚刚挂上崭新匾额、承载着无数人期望与他自己沉浮半生后新生的总行大门,他知道,自己守住的,是泉州未来的希望;而统帅带着将士们奔赴的,是拯救更多像他和妻女这样普通人的生死之战。
庞大的舰队再次扬帆,如同离弦的利箭,劈开蔚蓝的海浪,带着一城的希望与一军的决死意志,义无反顾地射向那片正被血色笼罩的海域——厦门。
而这些事情并没有因为林远山带领主力远去而消亡,相反这狂热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泉州城内外,讨论热度连带着所有事情都被翻了出来,“文字狱”的反噬显而易见,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人抓他们。
泉州旧衙门外,举报“清妖余孽”、“汉奸走狗”的百姓排起了长队。
那些原本隐秘的勾连者因为本地人的反转被指认出来,部分逃过了第一轮审判躲藏起来的少部分走狗也被举报抓获。
负责记录的文书忙得不可开交。这其中自然夹杂着一些因私怨而诬告的宵小,但在狂热的大潮和军政府高效、冷酷的甄别下,很快被筛除,诬告者反受严惩。
但同样只要确定真相,那些举报者就真的能够拿到真金白银,这比什么都能证明兴汉军的承诺。
这股自发的“清污”浪潮,恰恰证明了林远山演讲的成功——清廷在泉州的法理与根基,已在民族觉醒的怒火中被彻底焚毁!
那些因为兴汉军主力离开而妄图挑动混乱的老鼠被揪出来一脚踩死,要么就跟老鼠一样躲在阴湿的下水道不敢露头。
泉州港的狂热尚未平息,钢铁洪流已分作两股,如离弦之箭射向目标。
林远山亲率五千精锐,乘坐着兴汉军舰队中最强大的二十五艘红单船、十艘火力凶猛的武装商船,以及二十艘灵活迅捷的快蟹、广艇。
这支海上利刃的目标明确:盘踞金门、扼守厦门咽喉的福建水师主力!舰队犁开碧波,白帆蔽日,“兴汉”战旗在猎猎海风中招展,直扑金门岛。
与此同时,一营、二营(丁毅中)、三营(张世荣)及一千军纪队组成的万人陆师,浩浩荡荡开出晋江县,稳步向翔安方向推进。
他们如同一柄巨大的铁钳,从陆路威逼厦门清军侧翼,切断其可能的陆上退路,更对李廷钰形成强大的心理压力。
士兵们步伐坚定,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沿途清军据点望风披靡,百姓箪食壶浆的场面虽少,但那份沉默的期待却更为沉重。
当林远山的舰队还在劈波斩浪时,厦门岛已化为人间炼狱。
得到李廷钰“抢掠三日”许诺的清军,如同被血腥味刺激疯了的鬣狗,不计代价地猛攻着厦门城残破的防线。
简陋的云梯一次次搭上城墙,又被滚木礌石、炽热的金汁和点燃的油罐砸落、浇灭、焚毁。
城墙上,小刀会士兵和临时武装起来的青壮,用兴汉军支援的鸟枪、抬枪和火炮疯狂还击。
硝烟弥漫,铅弹呼啸,每一次巨响都在清军中撕开血淋淋的口子,残肢断臂与濒死的哀嚎充斥滩头。
“顶住!顶住!兴汉军快到了!”江源嫂嘶哑的吼声在城头回荡。她早已不是那个只在后方指挥的“嫂子”,双刀已砍得卷刃,一身粗布衣裳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刚将一个爬上垛口的清兵枭首,滚烫的血喷了她一脸,她也只是抹了一把,眼神凶狠如母狼,又扑向下一个缺口。在她身边,许多像她一样的小刀会士兵,用血肉之躯填补着不断出现的防线漏洞,述说着不屈。
清军的伤亡极其惨重。但李廷钰的严令下,督战队如同地狱的恶鬼,挥舞着雪亮的钢刀站在冲锋队伍后面,任何迟疑后退者,无论官兵,当场格杀!尸体被无情地踢开,后续的士兵踩着同袍的尸骨和内脏,在军官的咆哮和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麻木地、疯狂地继续向上冲。
李廷钰冷酷无情地消耗着人命,只为尽快耗尽守军最后一丝力气。
“城破在即!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屠城三日,鸡犬不留!”清军的劝降声在炮火的间隙反复响起,如同催命的丧钟。
这赤裸裸的威胁,结合兴汉军潜伏人员不断散播的“清军破城必屠戮”的历史与现实警告,尤其是当年郑成功抗清时清军为报复在厦门制造的惨案,让每一个厦门人都明白:投降是幻想,唯有死战,或等来兴汉军,才有一线生机!
恐惧化作了绝望的勇气,老人孩子都在往城墙上搬运石块,妇女烧着开水。整个厦门岛,弥漫着一股悲壮的同归于尽的气息。
然而,再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在厦门城最黑暗的角落,毒瘤正在滋生。
黄得美缩在自己相对完好的宅院里,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和越来越近的爆炸声,脸色惨白如纸。
幕僚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耳边夸张低语:“大帅!不能再犹豫了!李军门十万大军,厦门弹丸之地,如何能守?兴汉军?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敌过李军门!现在献城,还能保全富贵,安享晚年!若等城破…玉石俱焚啊!”
黄得美想到李廷钰那“抢掠三日”的命令,想到自己可能的下场,再想想自己那点被黄位和江源嫂压制得所剩无几的势力,以及曾经待价而沽如今却沦为笑柄的野心,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颤抖着,对心腹下达了串联投降派的密令。虽然守城门的不是他的人,但小刀会内部鱼龙混杂,总有一些贪生怕死、心怀不满或被黄得美旧日小恩小惠收买的人。在死亡的威胁和“保全富贵”的许诺下,一条隐秘的毒蛇开始游动。
李廷钰很快收到了黄得美秘密送出的降书。看着信中那卑躬屈膝、只求活命的言辞,他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跳梁小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他立刻回复,严令黄得美必须在次日黎明前打开南门,否则一切承诺作废!时间紧迫,因为金门方向已传来兴汉军舰队逼近、与福建水师前哨发生交火的急报!李廷钰在赌,赌自己能抢在兴汉军主力介入前,用黄得美这把钥匙打开厦门这座血肉磨坊!
而不是平白丢下更多的尸体,只要吃下厦门,控制降兵,就能补充损失,休整状态与兴汉军一战。
金门岛,水寨森严。金门镇总兵孙鼎螯如热锅上的蚂蚁。兴汉军舰队主力压境,岸防炮台虽强,但他深知自己水师实力不如对方,而且这种带有心思的家伙,并不愿意让自己实力受损严重,毕竟还有个李廷钰盯着,想要守住估计得下血本。
他病急乱投医,竟真派人联络上了被李廷钰放弃,丢到一边的海匪“王沙胆”部,想着一千人,十条大船,火力强劲,怎么也能顶住。
当天,“王沙胆”乘坐一艘高大的红头船,带着几名精悍手下,大摇大摆地登上了金门岛。只见“王沙胆”拍着胸脯对孙鼎螯保证:“孙军门放心!他兴汉军算个鸟!老子在海上混饭吃,最讲义气!收了您的银子,定保您金门无恙!我手下十条大船,千把号兄弟,都是亡命徒!兴汉军敢来,老子就捅他腚眼子!”
孙鼎螯大喜过望,连日来的焦虑稍缓,拉着“王沙胆”登上高处,指点江山:“兄弟请看!我金门防线,固若金汤!主航道各处布满炮台互为犄角,水寨内快船随时可出击袭扰!只要我水师依托岸炮布防,他兴汉军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轻易进来!就算进来,也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王福生一边豪迈地附和,一边锐利的目光扫过,将各处炮台位置、兵力部署、航道深浅、水寨布局尽收眼底,心中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