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有消息!”一名亲信军官快步跑来,压低声音,“广州那边传来密报,已查实,就在大鹏协出事后,大澳黑市确实出现一批数量惊人的军火!来源不明,但看描述,像是…像是大鹏协丢失的那些制式武器!”
洪名香不由得皱起眉头,他不蠢,黑市军火的时间点如此吻合,所有线索,无论真假,无论是否有疑点,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盘踞大澳的红巾帮!
他本能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但他没得选。根本不敢赌红巾帮得到那批军火会干什么。
洪名香缓缓站起身,望着伶仃洋的方向,海风掀起他花白的鬓角。脸上的疲惫和疑虑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
当天洪名香的快船几乎是撞进了广州码头。他弃船登岸,甚至来不及更换被海风咸腥和废墟尘土沾染的官袍,只带着几名亲信,快马加鞭,直扑两广总督衙门。
大鹏湾废墟的惨状和那份关于大澳黑市军火的密报罪证链已然闭合,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心。疑虑犹存,但他必须立刻说服叶名琛,发动雷霆一击!
总督衙门的签押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叶名琛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书案后批阅公文,而是背着手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连日的操劳让他脸上失去了往日的“不动”威严,眉宇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焦虑。
大鹏协两营覆灭的消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洪名香的紧急求见,更是让他心头狂跳。
“洪军门到——!”门外的长随高声通传。
叶名琛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慌乱,恢复了几分总督的威仪,沉声道:“快请!”
洪名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官袍扯得带响。他刚要依礼参拜,叶名琛已急不可耐地挥手免礼:“征潜!大鹏斜情形究竟如何?快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洪名香站定,抱拳,声音低沉而有力:“禀制台大人!卑职亲临大鹏右营,所见…惨绝人寰!”他眼前仿佛又浮现那片焦土和暗红的泥泞,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凛冽的寒意。
“营寨尽毁,海墙崩塌,炮位糜烂,营房化为瓦砾!码头栈桥断裂,战船或被焚毁,或被掠走!遍地焦黑,血浸黄土,至今未干!”
洪名香的话语如同展开一幅地狱画卷,“卑职亲验弹痕、炮坑,皆为猛烈炮火所留,绝非寻常海盗所能为!且…战场被打扫过,尸骸尽被移走,显然对方欲盖弥彰,行事缜密狠辣!”
叶名琛听得脸色发白,虽然还保持着威严,但身体微微前倾的动作出卖了他的不安,急切地问:“可…可曾发现贼人踪迹?确系红巾逆匪?!”
洪名香也有些迟疑,只能照说:“虽无活口,但卑职盘问过几名侥幸逃出的兵丁,皆指认来袭者头裹红巾,高呼‘反清复明’、‘杀狗官’等逆贼口号!”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关键者,卑职离营前,接密报,经线人查实,就在大鹏协遭袭后,大澳黑市的红巾帮的确吞下了一批数量巨大的军火!其中土炮、抬枪、腰刀长矛之制式、数量,与大鹏协所失军械,高度吻合!”
“啪!”叶名琛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狂怒取代,眼中喷出噬人的火焰:“好!好一个红巾帮!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袭杀官兵,劫掠军械,盘踞大澳,此獠不除,我大清两广颜面何存?!广州城危矣!”
洪名香趁热打铁,单膝跪地,抱拳请命:“制台大人明鉴!此乃心腹巨患,刻不容缓!红巾帮新得大批军械,立足未稳,正是雷霆扫穴之良机!若待其消化战果,凭大澳地利负隅顽抗,则剿灭倍加艰难,徒耗国力!
卑职恳请大人,速下决断,调集全省水陆精锐,以泰山压顶之势,进剿大澳!卑职愿亲率水师,为大军先锋,不破红巾,提头来见!”
洪名香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军人的决绝和破釜沉舟的勇气。他深知,唯有如此激烈的表态,才能彻底打消叶名琛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顾虑,并堵住那些可能扯后腿的悠悠之口。
叶名琛被洪名香的忠勇和杀气所感染,胸中豪气顿生。他绕过书案,亲自扶起洪名香,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
“征潜忠勇可嘉!本督即刻颁令!着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全权节制此次进剿事宜!珠江口各协水师、沿岸绿营兵马,悉听调遣!
藩库即刻拨付首期饷银二十万两!军械火药,由军器局、火药局尽数支应,不得延误!务求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大澳红巾巢穴,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本督在总督衙门,静候佳音!”
“卑职领命!谢大人信任!定不负所托!”洪名香再次抱拳,声音洪亮。他知道,战争的机器,终于开动了。虽然心中那丝关于“嫁祸”的疑虑如同幽灵般未曾散去,但此刻,剿灭红巾帮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论背后是否另有黑手,大澳的红巾帮,必须成为平息这场风暴的祭品!
洪名香也提议联络洋人借力,但被叶名琛以“夷情叵测,引狼入室”为由断然否决。在叶名琛看来,剿灭内匪还要借助洋人,简直是奇耻大辱,也会授人以柄。
洪名香前脚刚带着总督的严令和授权离开签押房,后脚总督衙门“支持进剿大澳红巾逆匪”的风声,就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广州城核心的官僚圈层。
布政使衙门。
带清的布政使主管一省民政、财赋等,号称藩台或者藩司,可以说他头上也就叶名琛跟柏贵了,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物此时正擦着额头的冷汗,刚才总督衙门的幕僚已经暗示了“饷银需优先保障剿匪”。
“洪军门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要我们拿银子去补啊!二十万两首期…藩库里老鼠都快饿死了!”他对着心腹师爷苦笑,他还能怎么做呢?只能是老规矩了。
“快,把那些催缴各地钱粮的文书再发一遍!语气严厉些!还有,通知那几个商行,就说红巾贼猖獗,危及海贸,让他们深明大义,捐输‘海防捐’!告诉他们,捐得痛快,日后在总督和本官面前,自有他们的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打着算盘,盘算着如何从这“剿匪”的由头里,先把自己的亏空挪补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