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死死地糊住了大鹏半岛。海风带着咸湿和腐烂海藻的气息，无力地吹拂着。
岸上，大鹏协右营的营寨像一头沉睡的、散发着恶臭的巨兽，匍匐在海湾边。
临海一面是由一道由粗木和夯土垒成的矮墙，墙上稀稀拉拉插着几支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墙后是几座简陋的木质瞭望塔，塔上人影模糊。只有几处值夜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照出哨楼上倚着长矛打盹的清兵身影，显然值守者早已懈怠。
墙内紧挨着的就是水寨码头，停泊着右营的十几艘船只，几艘笨重的红单船、几艘快蟹，更多的是破旧的广艇和舢板，像一群搁浅的鱼，随着潮水轻轻晃动。
码头旁堆放着货箱、渔网、缆绳和一些杂物，散发着鱼腥和霉味，在粮饷越发拖欠的时代，他们很多占着名额的所谓清兵其实就是渔民，就是那些军官的奴隶。
几乎所有的封建军队后期都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比内陆那些好一点就是近海能靠这个弄点渔获，否则都活不下去。
营寨主体离码头不远，是一排排低矮、杂乱的营房，多为竹木结构这种岭南地区最容易也是最简单的建筑材料，屋顶覆盖着茅草或破瓦。
营房间的空地上，胡乱丢弃着训练器械、空酒坛和垃圾。营寨中心位置，有一片稍显平整的校场，此刻却成了晾晒渔获和堆放杂物的场地。
几门充当岸防的老旧土炮被安置在靠近海墙的几个土垒炮位上，炮口锈蚀，炮身甚至沾满白色的鸟粪，哪怕是钢铁也抵不住海风的侵蚀，值守的炮手不知去向，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安排。
在营寨靠后的位置，有几间相对像样的砖瓦房，那是营官和哨官们的住所。此刻，最大那间屋子里还亮着昏黄的灯火，隐约传出女子的娇笑和骰子撞击骰盅的脆响。
营官王守备正搂着新买来的小妾，在烟榻上吞云吐雾。连日来“整饬海防、严加操练”的上谕文书，就随意地丢在桌角，落满了灰尘。
其他屋里的几个千总、把总也喝得东倒西歪，几杯黄汤下肚，早已是五迷三道。那些亲兵护卫赌兴正浓，案上还残留着酒渍和几粒骰子。
外面值夜的清兵，有的靠着墙根打盹，营地里不少清兵有的干脆溜到附近渔村敲诈勒索、寻欢作乐去了。
绿营的废弛，在此刻的大鹏右营，展现得淋漓尽致。该赌的赌，该嫖的嫖，连海防巡哨的快蟹船都懒洋洋地泊在近岸，仿佛这太平年月永不会结束。
他们不知道，就在几里外的海面上，一支沉默的舰队如同潜伏的鲨群，正张开了獠牙。
十艘庞大的红单船如同移动的堡垒，静静锚泊在背光的岬角阴影里。船身经过特殊加固，侧舷炮窗紧闭，但内里黑洞洞的炮口早已装填完毕。
十艘快蟹船则如同出鞘的利刃，紧贴在红单船侧翼，船首的劈浪角闪着幽冷的寒光。
数百名精壮的汉子分立在这些船的甲板上，身上衣服没有统一，反而故意挑选老旧杂乱的平民服饰，而唯一统一的就是头上绑着红巾，就连林远山也一样。
他们手中紧握的，是清一色油光锃亮的英制布朗贝斯燧发滑膛枪，刺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冷光。腰间或插着短柄火铳，少部分别着新锐的柯尔特早期左轮，甚至有人斜挎着雁翎刀。
所有人肃立在甲板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掠过帆索的轻响和浪花拍打船舷的单调节奏。
这是林远山倾尽昌兴行财力打造的真正精锐，远非水师绿营那些老爷兵可比。
子时初，海面阴影处。十艘红单船、十艘快蟹船如同蛰伏的巨兽，帆落锚定，无声无息。数百精锐，屏息凝神，只有海浪轻拍船舷的低语。
林远山站在红单船的艉楼，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黑暗，死死盯着远处水师营寨那几点昏黄的灯火，将右营那昏聩的轮廓尽收眼底。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怀表。海风拂过他冷硬的面庞，带来一丝决绝的凉意。今晚，是计划的关键一步，必须快、准、狠，一击毙命！
“时辰到。”身边的士兵声音低沉如铁，平静如冰。
林远山猛的盖上表盖，右手猛地向下一劈！
“升帆！启锚！目标——右营水寨、岸防炮位！全速前进！火炮准备！”林远山的命令斩钉截铁。
无声的命令瞬间传遍船队，刹那间，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沉重的铁锚绞盘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巨大的风帆迎着海风“哗啦”一声抖擞开来。
庞大的舰队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窜出，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冲出阴影，直扑大鹏协右营的水寨和岸防炮台！
岸上瞭望塔里一个被尿憋醒的哨兵，揉着惺忪睡眼，无意间瞥向海面。当看到那一片突然出现的、无声移动的庞大黑影时，他先是一愣，也没听说今晚有什么行动……
但是在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抓起一面破锣，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疯狂敲打：“敌袭！敌袭！海匪！来啦——！！！”
凄厉的锣声和变调的嘶喊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夜的死寂！
营寨瞬间炸开了锅！
营房区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无数衣衫不整、甚至赤身裸体的清兵从营房里尖叫着冲出来，像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
有的在找号衣，有的在摸武器常常摸错，更多的是茫然失措，互相推搡哭喊。“我的刀呢？”“火绳！谁看见我的火绳了！”“快跑啊！长毛贼杀来了！”营啸的苗头已然出现。
军官区的王守备被锣声和尖叫惊得从烟榻上滚落，烟枪都摔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他脸色煞白，一把将女人从身边推开，手脚并用爬到窗边，看到海面上那支杀气腾腾、阵型森严的庞大舰队，腿肚子直转筋。
“快！快！更衣！着甲！老子的枪呢！”他语无伦次地吼叫着，亲兵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布面甲，帽子却怎么也戴不正。
其他军官也跌跌撞撞跑出来，有的醉意未消，有的裤子都没提好，脸上写满了惊骇和茫然。
混乱中几个还算清醒的把总、什长试图弹压混乱：“别乱！抄家伙！上墙！上炮位！”他们挥舞着腰刀，踢打着瘫软的清兵，嘶声力竭地吼叫。
一些清兵被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海墙和炮位。码头上也有人试图解开缆绳登船。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林远山的舰队已进入最佳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