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折返永丰米行,将米袋重重顿在柜台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后生仔!你们……你们卖的是什么米?!我花钱买的油尖米,怎么变成这喂牲口的麸糠了?!我老婆病着,就指着这口好米啊!”
伙计一看这米,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他认得这苦力,也记得要的是好米。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堂,脸上露出为难和一丝慌乱,支支吾吾道:“阿叔…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永丰的米,向来……”
“弄错?我刚从你这秤的米!袋子都没换!你自己看!”苦力激动地抓出一把米糠混合物,几乎要怼到伙计脸上。
店里的其他顾客也被吸引,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伙计额头冒汗,他知道这米肯定有问题。但他不敢承认,更不敢深究,只想息事宁人,便硬着头皮装傻充愣:“这…这…阿叔,或者是您路上不小心…掺了东西?我们店里的米都是好的,您看…”他指着旁边一筐看似不错的米。
“放屁!”苦力气得眼睛都红了,“我一路抱在怀里回来的!怎么会掺东西?你们这是黑店!坑害老实人!”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学徒阿贵一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他刚才正午后瞌睡被外面的吵闹声搅了兴致,火气正旺。他走出来扫了一眼苦力,又瞪了一眼手足无措的伙计,抬起手就骂开了:
“吵什么吵?嚎丧呢?挡着门还做不做生意了?”他指着苦力,唾沫星子乱飞,“你个老也,买不起好米就别买!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掺了东西想来讹诈?滚滚滚!别在这碍眼!”说完,他竟伸手去推搡那苦力。
苦力一个踉跄,又惊又怒。伙计怕事情闹大低声劝道:“阿贵,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阿贵正在气头上,见伙计竟敢“忤逆”自己,更是火冒三丈,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他,“你个吃里扒外的蠢货!掌柜的养你是让你帮外人说话的?再啰嗦信不信连你一块儿滚蛋!”他颐指气使,仿佛自己才是这米行的主人。“还愣着干什么?把这老东西和这袋垃圾给我赶出去!晦气!”
伙计被骂得面红耳赤,又惧于阿贵背后的掌柜,看着周围顾客鄙夷的目光和苦力绝望的眼神,他羞愧地低下头,终究没敢再吭声。
在阿贵的厉声催促下,他只得咬着牙,半推半劝地将还在哭骂的苦力和那袋掺糠米“请”出了店门。那袋米被粗暴地丢在街角,白花花的米糠混着砂石撒了一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幕,被几个路过的的街坊看在了眼里。他们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将永丰米行欺客、学徒嚣张跋扈、伙计懦弱助纣为虐的事情,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风声很快传到了苏文哲耳中。
“……掌柜,您是不知道,那永丰米行的学徒,简直无法无天!把个老实巴交的苦力推搡出来,米撒了一地,全是麸糠!这‘粤粮’的招牌才挂几天啊?这不是砸大家的饭碗吗?”昌兴的伙计义愤填膺,将打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苏文哲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当听到阿贵辱骂苦力、呵斥伙计伙计、以及那袋被撒在街角的掺糠米,苦力一颗颗捡起来时,终于开口。
“好一个永丰米行!”苏文哲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可怕,“童叟无欺,信义为本?这就是并入‘粤粮’的‘信誉’?”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连个学徒都这么嚣张,看来,有些人,是觉得这‘粤粮’的规矩,是纸糊的?”
他不再多言,当即唤来人手,只冷冷吩咐了一句:“去永丰米行,把那个掌柜,还有当值的伙计,连人带账,给我‘请’回昌兴行。另外,派人找到那位苦力,妥善安抚,损失加倍赔偿。”语气虽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之气。
“是!”
此时永丰行,学徒在柜台坐着,完全没有被刚才的事情扰乱心情,依旧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小调,敲打着算盘。
就在这时,米行门口的光线一暗。几个身着昌兴行统一青色短褂、神情冷峻的汉子走了进来。
“把你们掌柜叫出来。”
学徒猛的一愣,看着来者有些不安,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你们找掌柜的什么事?”
“我说把你们掌柜交出来!”声音放大,就连外面的人都看了过来,而学徒更是被威吓一般。
柜台后的帘子掀开,永丰米行的张掌柜踱着方步走出来。他油光满面,腆着肚子,对眼前的争执视若无睹,只淡淡地问了句:“吵吵什么?影响生意。”
“你就是张有财?”为首一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有财脸上的肥肉一颤,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强自镇定道:“鄙人便是,几位……”
“奉苏大掌柜之命,”来人面无表情,亮出一块刻有“粤粮”字样的腰牌,“请张掌柜跟我们走一趟,有些账目需要核对清楚。”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冷酷。
“账目?什么账目?我永丰的账目一向……”张有财还想辩解,两名壮汉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将他“请”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抗拒。
店内瞬间鸦雀无声,学徒吓得脸色惨白,之前面对苦力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柜台后,任由昌兴的人把账本带走。
“快去找东家!”张有财临走嚎了一句,那学徒这才反应过来,跑去报信,昌兴的人来把掌柜的抓走了。
阳光依旧明媚,米香依旧飘荡,但这“岁月静好”的假象,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撕得粉碎……
昌兴行账房内,灯火通明。昌兴行数十个账房先生们正翻看着从永丰米行搜出的几大箱账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进行着最彻底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