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富济贫…好一个‘劫富济贫’!”柏贵盯着常平仓被劫的奏报草稿,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不知是在骂那冒充长毛的枪手,还是在咒那将他拖入深渊的怡和洋行。
这“富”是劫了,可这“贫”…这广州城的滔天大祸,又该如何向朝廷“济”法?!
就在他思考之时师爷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城西发现锡克夷兵尸首,且第一批纵火之徒,其中数人确系常往十三行街天主堂的教民…大人,此事定然牵涉洋人,干系重大啊!”
柏贵就算是再草包也能明白这话什么意思,逃回来的一部分绿营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守卫官仓的抚标埋伏了那些自称“太平天兵”的,然后轻易打退饥民,却在第三次被一伙神秘人用枪弹碾碎。
现在整个广州城,谁能拿出这种武器装备还有实力?
这他妈不就是鬼佬吗?
更准确点可以说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怡和。
柏贵颓然坐倒在椅上,双手发抖。一面是洋人可能牵涉其中的惊天丑闻,一旦坐实,必起滔天巨浪;另一面是常平仓被暴民攻破、官商勾结囤积居奇曝光的塌天大祸!
他捏着那几份语焉不详却直指核心的证据,心中又恨又怕。恨怡和的无耻狠毒,更怕朝廷的雷霆震怒!这广东巡抚的顶戴,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
“这该如何是好呀……”
柏贵这一声的幽怨听得师爷脊背生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很简单。如果柏贵倒了自己也要倒霉,但如此糜烂的局面怎么办?
正焦灼间,穆特恩的军令送达,柏贵翻阅之后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直接摔掉那文本拍案而起怒骂:“狗的!这蠢材!本抚还未责问他昨夜满城为何龟缩不出!倒来指手画脚?!他算什么东西!参我?本抚先参他个畏敌如虎、坐视地方糜烂之罪!”
师爷慌忙拾起文书,急劝:“大人息怒!大局初定,万不可再起波澜!若依将军此令,大索全城,官吏寒心,绿营解体,何人办差?旗兵…旗兵可堪用乎?”
昨晚本来就牵连很大损伤不少,现在你不安抚就算了还要大范围追责,谁家官员去办事?谁家的绿营去追剿?
你旗人能干这玩意吗?这不是捣乱吗?
柏贵到底宦海沉浮,骂过便强抑怒气:“穆特恩那蠢货,吠几声罢了,掀不起浪。他岂有实权行此乱命?真要抄家,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本抚标营折损惨重,正当抚恤…”
他目光渐冷:“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绝不能再乱!”
现在第一要务还是尽快稳定下来,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当即问起。
“何处恢复最快?”柏贵问。
“码头。”
“哦?”柏贵诧异,“昨晚除城西,便属码头最乱。曾维竟有这般手段?”
师爷苦笑:“据报,曾大人昨夜受惊,困守衙署。其巡检伤亡惨重,码头货栈亦遭劫掠。然动乱旋起旋灭…大人可记得前次银号街风波?此番商贾反应极速,立组民团自保,弹压乱象,方得速复。”
柏贵目光闪烁:“依你之见…曾维与…彼等…可有关联?”他急需替罪羊,更想割肉补疮。
柏贵没有明说,但也在暗示曾维跟怡和的关系是否牵扯到这件事上。
师爷岂肯接茬?无论怎么回答都不讨好,随即话锋立转:“卑职以为,四大粮商更为可疑!近日粮价腾贵,实非情理。”
柏贵心领神会——这正是待宰的肥羊!然念及自身与粮商在常平仓的勾当,粮价暴涨亦有己过,不由懊悔当初未听某人之劝。
“吾等与那四家…终究有些牵扯…”柏贵沉吟。
“非是真要动其根本,”师爷洞悉其意,“乃是以此勒缰,令彼辈俯首帖耳。如此,广州粮源,方能握于大人掌中。”
柏贵颔首:“嗯…你去办吧。”
师爷领命告退。
曾维昨晚担惊受怕一整晚,可以说根本就没睡,本来还很慌,可是天亮之后了解到其他地方更烂,顿时心情就好起来了。
无论是城西,还是城南官仓,还有各处大小不一的骚乱,这些都跟他无关,码头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巡检随便招过就是了,反正很多的衙役是没有品级的编外人员,至于一些粮商的仓库被开了,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果如林远山所言,”曾维暗忖,竟生出一丝庆幸,“猛虎噬人,只需跑赢旁人即可!”
而在昨晚的香港岛怡和洋行内,惠特尔端着一杯红酒,站在顶层露台,欣赏着广州城方向映红夜空的火光。
他嘴角挂着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意。“野蛮人,只配在泥潭里互相撕咬。没有人能够动摇自己对广州的控制。”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仿佛在品尝胜利的滋味。他并不知道,自己精心点燃的这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直到凌晨时分他才得到了传回来的消息,只是“教民被官军屠杀”、“常平仓被暴民攻破”,以及最关键的流言传出是怡和为了操控粮价做的一切,这下他再也睡不着了。
在这些人焦头烂额之际,昨夜隐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林远山早就带着一部分撤回到了拾翠洲,虽然做事很隐秘,基本没露过脸,而见过他的敌人基本都死了。
但他谨慎的性格不允许一点意外,还是选择回到这边睡个安稳觉,还真别说,一觉睡到大早上,解决完心头的一件事,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恐怕现在整个广州,能笑得出来的也就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