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2、41。”
刀光闪过,血偶纷纷爆裂,双刀架持在身前,许小柚仍默念着那串数字。
它们戏谑、它们尖笑、它们叫嚣!
天空落下的触须贯穿了许小柚的身体,将她的双臂钉穿!
血,染红了视线。
许小柚拼尽全力挣脱束缚,紧随而至的触须再度将她贯穿。
未给她任何喘息的功夫,血肉尽数凝聚为一根红刺,直直穿透她的胸膛,尖锐的红刺疯狂蔓延向她的四肢,一根根扎穿透出,无数人的尸骨与亡魂堆砌成了她的处刑架!
凄美而残酷的一幕,像舞台致幕那般黯然。
“16、15、14。”
“13、12、11......”
记忆的海面不再平静,无数世界线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地涌现,将许小柚的思绪冲刷得空白。
在此之前,她一直竭力压制着这些记忆,而现在它们都失控了。
“您所想保护的人们,已经消失了。”
“你会变得冷漠、变得偏执,变得不再像你自己,不再信任任何人。”
“独裁者的结局,便是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落幕。”
“然以盲为明,终成天之僇民。”
“柚子,我不想死......”
“我爱你......对不起......”
“看来这一次的尝试,也没能成功。”
在被黑暗完全吞噬前,一幕幕场景疯狂地在许小柚的脑海中重播,像老式的放映机那样倒放,泛黄的一角沾上泪水与血迹。
恐惧的神明,移开了祂的瞥视,仿佛这一切本就不值得祂的关注。
“5、4、3......”许小柚轻声默念。
“2......”
“1......”
数字失去了意义。「蔷薇命装」解除的刹那,周围的血偶躁动到了极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同时扑了上来,疯狂撕咬少女的脊背。
执行者之剑碎裂,越来越多的记忆将许小柚淹没。她的意识沉沦向了黑暗的海底,在杂乱无章的记忆中,她时而是一名独裁者,时而独自踏上漫长的追寻道路,时而深受人们的爱戴,时而被人们所憎恶、抛弃。
时而她与少女们温馨相处,时而亲手杀死她所深爱的人。
无数的她深陷迷茫、徘徊在文明的废墟。无数的她坚定不移,走过了重建的文明聚落,耐心倾听着孩子们讲述充满希望的故事。
拯救的道路布满荆棘,漫长而望不到尽头,她究竟因何而出发?
许小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是为了身边的人,她被命运所裹挟,不愿停下,也不能停下。
也许,是身为「命运」的她,神性作祟,让她悲悯人们遭受的苦难。
她见过无比恶劣的生存环境,怯懦者活在死亡的阴影,掌权者不择手段,只为在权欲的高塔再向上爬一步。
她见过血红的长空下,锈铁的钩镰屠戮着一切,幸存的人们成为了绝望操纵的傀儡。
她见过人们因灵感枯竭痛哭流涕,变得疯狂,不惜摧残自我。
见过人们在恐惧的威胁下臣服,慢慢失去自我,甘愿沦为怪物。
为了拉拢选票,她去过许多战乱的地区,炮火将那里变成废墟,失去亲人的孩童坐在废墟上大哭,死去的人们像宰杀好的牛羊般在黑市上明码标价。
工人们在满是有毒废气的工厂与矿井中劳作,像大风吹过的芦苇荡,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失去希望的教师面对着无数怀着希冀的孩子们,陈述着枯燥的课本。
丢弃尊严的男人女人们在红灯区自甘堕落,用酒精自我麻痹。底层的人们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面对挥向他们的屠刀不做任何抵抗。
“神啊,我要忏悔。”
记忆的某个角落,光芒洒进了祷告室,穿着黑色罗马服的金发少女微微抬眸,双腿交叠,看向地上匍匐的男人。
“你做错了什么?”
“我失责,我无能!我失去了工作与住所,我欠了好多钱,我害死了我的爱人,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男人哭喊。
“是吗?”
光洒在许小柚的侧脸,一片金色的辉光下,她看上去充满了神性。
“他们用月亮糖强迫我的爱人,她忍受不了屈辱,选择了离开。”
“我要向神忏悔,这并非她的错,请不要怪罪于她。”
“你不是要为自己忏悔?”许小柚问。
男人痛哭:
“是的,请将惩罚尽数迁罪于我。”
“神会宽恕你们的罪过。”许小柚闭上了眼眸。“可以离开了。”
男人满怀感激地点头。
随着她睁开眼,又一名祈祷者出现了,他看上去像一位帮派成员,浑身满是刺青,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
“神啊,我要忏悔。”
男人平日里谁都看不惯,唯独对神父很是恭敬。
“你做错了什么?”许小柚问。
“我害死了一个女人。”男人语气沉重,“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同伴玷污了她,却什么都没做。”
“她的男友欠了我们很多钱,我们找上了她,想以此做威胁。”
“你为什么会成为帮派的一员?”
“为了偿还贷款。”帮派成员说。“我的父亲欠了当地政府很多钱。有一天他消失了,那些人找到了我,将我赶出了房子,如果我不为他还钱,他们会把我的器官卖到黑市上。”
说着,帮派成员撸起了自己的衣物,向许小柚展示肚子上的疤痕。
“为此,我已经卖掉了我的一半脾脏和一个肾,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可我还想活下去,替黑帮做事我可以获得钱,也许再过二十年我就能还清那笔钱,也许......”
帮派成员没再说下去,要表达的意思却已不言而喻。
“我明白了。”许小柚点头,“神会宽恕你的罪过,请离开吧。”
第三个人走了进来,她浑身湿漉漉的,长发遮蔽住了她的面容,许小柚注意到了对方苍白的肌肤,那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肤色。
“神啊,我要忏悔。”
女人没有张嘴,许小柚却听到了对方的话语。
“我欺骗了我的男友,他的事业本该一帆风顺,可我的母亲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需要一大笔钱,将他帷幕的信息泄露给了一家公司的人,他因此被开除了,欠上了一大笔钱。”
“为了免除牢狱之灾,他不得已向黑帮借钱,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他带着我辗转了无数城市,可黑帮还是找上了我们。”
“这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我要为他忏悔。”
“神会宽恕你们的罪过。”许小柚说。
“神啊,我要忏悔!”一人跪在地上鬼哭狼嚎,“有人逼我开出一张假的病例单,她的母亲得的是威尔逊病,可我开出了精神分裂的病例单。如果我不这么做,就会失去这份工作......”
“明白了,神会宽恕你的罪过。”许小柚轻叹一声。
“神啊,让我忏悔吧。我是一名职业放债人,为政府卖命。工作大概是选中一些特殊的家庭,为他们制造意外与巧合,想办法让他们背负债务......”
“你又是为了什么?”许小柚问。
“为了钱。”放债人诚恳地说。“这是一个会吃人的世界!没有钱,我在我的世界寸步难行,不这么做我真的会死的,我的同行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与巧合......”
“神......会宽恕你的罪过。”
“我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忏悔,我是政府的官员,与公司来往密切。我在政策上为他们大开绿灯,默允了他们做出很多越线的事情,器官交易、贩卖人口或是走私违禁品。我知道这会伤害无辜的人,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想办法换一个更听话的。”
“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刻我就后悔了,可我无法再抽身。”
“我没有勇气试着了解那些无辜者的经历。我还曾除掉过一名竞争对手,我雇人挖了他的黑料,买通了黑稿和几名杀手,想必他也是这么做的,如果不解决掉他我就会被他解决。”
“宽恕我的种种罪过吧,神父。”
许小柚挥挥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可她不能辞去这份工作,
因为她是「命运」,垂怜世人亦是她的命运。
许小柚索性闭上了疲惫的眼睛,不再倾听祷告者的苦难。
任由记忆的洪流,
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