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柚蓦地沉默下来,她终于弄清楚了底层车厢人对她的恨意从何而来。
她所扮演的博士,是列车上这场瘟疫的始作俑者?
更让她在意的是,为何偏偏是她,被选择成为博士的扮演者。
凭她魅力超然?
她望向不远处跟随士兵队伍返回的玩家们,算上最初的那名粉发少女,以及死在开头剧情的倒霉玩家,这批玩家起初共有二十六个人,目前死的就只剩下十七个半。
至于为什么是十七个半......
角落中目光呆滞的玩家挠着头,他的一条胳膊不翼而飞,大量失血,头上的血量每分每秒都在下降,他却和感受不到疼痛般,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个家伙关闭了痛觉反馈系统,照这个掉血速度,离死已经不远了。
绿洲中是可以关闭痛觉反馈,可每一个过来人在见到萌新这么做时都会严厉地对其怒斥。
这会导致他们脱离沉浸器后虚拟与现实的体感严重偏差。
还是围绕不开意识海的偏移问题,像艺术之星的人被繁星诅咒,赤樗天的人无时无刻不在遭受恐惧侵袭,绿洲的人则深受意识海偏移症的困扰。
永久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脱出绿洲,不回到现实,自然就不会有感官上的偏差。
这让她想到五号巷,当一个人的灵魂与意识被以这种方式永远囚禁在绿洲这个虚拟世界,能否在一定层面上认为他被怪物吃掉了?
永久成为绿洲这个庞大虚拟世界的一份数据,也就是养料。
当现实的身体萎缩到一定程度,再选择脱离沉浸器所面对的结局必然只剩下一个。
——熵变为扭曲。
那些在沉浸舱泡成干尸的‘美梦客’,到后面真的是他们心甘情愿选择留在这个虚拟的世界吗?
这个猜测让许小柚脊背发凉。
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青年,发狂似的握着一柄小刀,扑到许小柚近前:
“是你害死了娜娜!”
恶臭的风自青年身上掀来,还未等他扑到许小柚身边,两旁严阵以待的士兵就已经动了,他们轻而易举地控制住青年,将其摁倒在地。
“别乱动,老实点!”一名士兵大吼,另一名士兵对这种事情早就处理惯了,膝盖抵在青年脖颈上的同时举起枪震慑一旁蠢蠢欲动的底层人。
见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那些底层人紧攥的拳头默默放开,蓬脏脸上的灰暗又深刻几分,两名老人家彼此依偎哭泣。
“你这该死的......”
青年紧咬牙关抬头,许小柚面不改色,双手插于白大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漠然的琥珀双眸在黑暗中闪烁昳丽的光。
“是你害死了娜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这恶魔,是你害死了大家,是你让那么多人流离失所,家庭破碎,我们死也不会原谅你的......”
许小柚没说话,一旁的唐晴看到两名士兵将青年粗暴地拽起,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默默地低下头,没有开口。
两名士兵将车窗下方的钢铁观察孔打开,车窗外是一片冰天雪地,远方的城市群被大雪覆盖,冻成壮观的白色雕塑,化为血色沉默的灰影,暴风雪呼啸不休。
众底层人眼睁睁看着两名士兵拽着青年,不顾其挣扎嘶吼,将其手臂抻了出去,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青年很快失去了知觉,手臂再被拉回时已被冻成了弯曲冷硬的冰雕。
黑暗里传来沉重的拖拽声,像是有位庞大的身影拖拽着一柄重锤走过钢制地板。
阴影处,佩戴白银面具的仿生纤细机器人拖着一柄数百斤重的大锤缓缓走出,无瑕光滑的身躯散发强烈的血腥气,如同一名行刑无数的刽子手。
见到这个机器人,包括士兵在内的众人如同见到梦魇般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充满美感的形体。
“愚昧者,余必将施以惩戒。”
众人骇然地看着那仿生机器人双手执握重锤柄端,猛然抡圆,借力砸在青年冻硬的手臂上,染血的碎冰像是横飞的暴雨,扫荡向整个车厢!
“僭越者,余必将处以极刑!”
众人眼神不忍地别过视线,车厢内充斥青年的哀嚎声,那名仿生机器人则在众目睽睽下来到许小柚身边,半跪在地上,抬头,虔诚地捧起许小柚的手,托在自己的脸庞。
“我已经替您处理了僭越者,博士。”
许小柚内心微微翻涌,表面不为所动:“退下吧。”
说完,她抽回手,在一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带着小晴消融在黑暗中。
一路上,底层车厢的士兵对她敬畏有加,向她颔首致意,尽管眼底深处的怨毒与憎恨与那些底层人无异,可每几节车厢就有巡逻的仿生机器人,高大如山峦,纤瘦如鬼魅,无人再敢对她动手。
许小柚感叹,自己还真是扮演了一个足够恶劣的混账啊。
跟着唐晴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后,许小柚看到几名研究人员围着一张手术床记录数据,上面躺着一名小女孩,她有着暗红枯焦的长发,小脸脏兮兮,鼻血刚刚干涸,瘦小的令人心疼。
一见到许小柚,她就别过脸,鼻翼微微抽动,挤出个勉强的笑容。
“许博士,我......我感觉还好,这次我是成功了吗,我可以拯救......”
像是感受到话语中沉甸甸的份量,暗红发小女孩语气变得低微,
“我可以帮助到大家吗?”
苍白的灯光下,小女孩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瘦骨嶙峋的手缓缓伸向天空,脸上出现了幸福憧憬的笑容,仿若看到了大家的笑脸与蔚蓝的天空。
“妈妈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不管是唐晴,还是这名暗红发的小女孩,许小柚都在她们身上看到了身边之人的影子,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这是......?”许小柚看向唐晴。
唐晴回答:“博士,病毒的疫苗已经研发到了最后的阶段,我们已经在受感染的动物身上完成了实验。”
“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为什么不选择成年人。”许小柚问。
“看来,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唐晴眼神黯然。
“因为只有在这些孩童上试药的成效才最好,那些成年的‘志愿者’,坚持最久的也在第二轮实验中发狂死去了。”
“今天的实验到此为止,让他们离开吧。”许小柚说。
唐晴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众研究成员记录完实验数据后就纷纷离开了实验室。
独留下手术台上的小女孩,恍惚许久后她才坐起来,鼻血从她那脏兮兮的脸上流下,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在脸上抹了抹,许小柚看到她满手臂的淤青与针孔。
许小柚摇摇头,默默为小女孩披上大衣,耐心地为她擦拭去脸上的鼻血。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梨,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