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6日，燕京。
冬天的寒气还没散去，但复兴门外大街2号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一辆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车牌来自全国各地。
京、沪、浙、苏、粤……
每扇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都西装笔挺。
这是2019年广播电视工作会议的第一天。
会场设在广电大楼的多功能厅。
厅不是很大，但非常庄重。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2019年全国广播电视工作会议”几个大字。
台下座位按省份和单位划分，每个座位前摆着姓名牌。
上午九点，参会人员陆续落座。
前排是各位领导。
领导坐在正中，左右两侧分别是几位副局长。
再往后，是各大电视台的负责人。
还有各省宣传系统的参会人员。
后排还有一批特殊的参会者。
爱奇亿、企鹅视频、优裤等重点视频网站的负责人。
还有江影传媒、光线传媒、博纳、华谊等几家娱乐圈头部公司的负责人。
他们是列席，没有发言权，但必须听。
这是2018年机构改革后的第一次全国广电工作会议，也是19年整顿之后的第一次行业定调。
会议开始前，领导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讲稿，眉头微微皱着。
旁边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昨天王老的讲话，大家反响很强烈。”
领导点点头，没说话。
昨天，部分与会代表列席了宣传会议，现场聆听了重要讲话。
那场讲话，给今年的宣传工作定了调。
守正创新！
今天，他要做的，是把这个调子落地到宣传系统。
九点半，会议正式开始。
领导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
会场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这次会议的主要任务是，深入学习贯彻宣传思想工作的重要思想，落实全国宣传会议精神，总结工作，分析形势，安排部署今年广播电视工作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经过改革开放40年的建设发展，特别是机构改革后，广播电视站在了一个新的历史起点上。”
“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既面临空前挑战，也存在难得机遇。”
台下有人低头记录，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必须牢牢把握守正创新这一新方位和主基调。”领导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守正，就是守方向、守立场、守根脉。
“创新，就是创思路、创模式、创手段。”
“今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是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关键一年。做好今年工作，要突出一条主线，紧紧围绕庆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努力营造礼赞新中国、奋进新时代的浓厚氛围。”
“同时，要抓好五方面重点工作。”
“一是坚持导向为魂，以舆论引导能力提升工程为抓手。”
“二是……”
“三是……”
“……”
“持续整治泛娱乐化、追星炒星、天价片酬、唯收视率点击率、违规播出广告等突出问题。”
他合上讲稿，看着台下。
“同志们，这不是一阵风，是长期坚持的方向。”
会场安静了几秒。
坐在后排的孙中怀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
会议继续进行，接下来是分组讨论。
各负责人和电视台被分成几个小组，围绕报告谈体会、说打算。
视频网站的负责人们和几家公司代表则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会议室，由负责网络的相关领导主持讨论。
讨论的主题很明确。
如何落实网上网下一个标准。
一个小时的讨论结束后，所有人回到主厅。
各省代表轮流上台汇报，话术都差不多。
“坚决贯彻”“认真落实”“确保实效”。
听得人昏昏欲睡。
江野靠在椅背上，眼皮有点沉。
旁边的孙中怀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小声说：“别睡，镜头扫着呢。”
江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扫不着，咱在后排。”
孙中怀乐了：“也是。”
前半场的会议结束，会议组安排了茶歇，后排的几个大佬也没出去，凑一块儿聊天。
王长钿压低声音：“你们听出来没？今年这口气，比去年紧多了。”
龚雨点点头：“网上网下一个标准，这话去年也提，但没今年这么重。网络司那帮人刚才讨论的时候，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别想钻空子。”
孙中怀叹了口气：“咱们平台日子不好过了。你们做内容的还好，我们这些播出的，首当其冲。”
“好过什么？”
王长钿白他一眼，“我们做内容的就不挨刀？天价片酬四个字，冲的就是制作方。”
龚雨看向江野：“阿野，你怎么看？”
江野想了想，开口道：“方向早就定了，去年范那个事就是分水岭。今年不过是落地。”
他顿了顿：“关键是落到什么程度。”
王长钿凑近一点：“你觉得呢？”
“我觉得……”江野压低声音，“上面不是不想让咱们赚钱，是不想让人骂。那些热搜、撕逼、天价片酬，老百姓看了什么反应？凭什么你们赚那么多？这种舆论多了，上面就得管。”
孙中怀点头：“有道理。”
“所以啊，”江野继续说，“只要别往枪口上撞，该赚的钱还是能赚。但有些玩法，该收就得收了。”
龚雨看着他，忽然笑了：“听你这口气，早就有准备了？”
江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王长钿在旁边啧啧两声：“这小子，精得很。”
正说着，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野身上。
“江总，聂老请您过去一下。”
“好的。”
江野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跟着工作人员往前走去。
看着他穿过一排排座位，往主席台方向走的背影，后排这几个大佬的眼神都变了。
孙中怀先开口：“艹，这小子运气真好。”
龚雨附和：“聂老亲自叫，这待遇……”
王长钿摆摆手：“不是运气。你们想想，最近那些事，哪件不是他走在前面？”
旁边，王中垒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江野的背影，脸色不太好看。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语气酸溜溜的：“领导有点偏心吧？咱们这些人坐在这儿半天了，也没见谁来叫。”
孙中怀瞥他一眼，嘲笑道，“王总，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王中垒转头看他：“怎么？”
“偏心？那是人家有远见。”
“星光助农那事儿，当时多少人说是作秀？你们华亿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年轻人不懂事，搞这些虚的，我没记错吧？”
王中垒脸色沉了一下，没接话。
孙中怀继续说：“结果呢？人家硬生生干出来了。央视报道，人民日报点赞，上面领导都知道了。这事儿搁你们身上，你们能干吗？”
龚雨在旁边接了一句：“干不了。”
孙中怀又补了一刀：“还有上次那个奖项的事儿，人家江野站出来，那是魄力！”
“这次的行业整顿，也是贵公司引起的吧？”
“人家在做什么，你们在做什么？”
王中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王长钿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老孙你也真是，说话跟刀子似的。”
孙中怀摆摆手：“我这人就这样，实话实说。”
王长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清楚，老孙这话，一半是说给王中垒听的，另一半……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江野那小子，确实走在了前面。
另一边，主席台侧方的休息区。
聂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见江野过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小江来了？坐。”
江野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但神态放松。
聂老看着他，开口：“你那个《丝路驿站》，我看了。”
“拍得不错。”
“有文化底蕴，也有国际视野。海外反响也很好，我听外宣那边说，很多国家都在热播。”
江野点头：“谢谢领导鼓励。”
聂老摆摆手：“不是鼓励，是实话。咱们这些年，能真正走出去的影视作品不多，你这个算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江野：“我听说，你们最近和央视、斗音一起合作，要搞一个活动？”
“是的，领导。”他往前坐了坐，认真汇报。
“活动叫星光助农·四世同堂团圆年。”
“主要还是想把各地贫苦区的家味，送到千万家的团圆饭桌上。”
聂老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江野说：“星光助农这个IP，我们做了快大半年了。之前主要是艺人们去贫困县带货、拍短视频，效果不错，但说实话，关注度和影响力确实下降了不少。”
“这次我们想趁着春节，搞一个大的。”
“核心就两件事。”
“一是帮脱贫县农户销年货，实打实增收。”
“二是借四世同堂的中华传统家文化，做真正走心的文化出海。”
“四世同堂？”
“对。”
江野把执行说得很清楚，“我们找当地的四代同堂家庭。”
“那些太奶奶爷爷一辈、父母一辈、年轻夫妻、再到孙辈，四代人同住的真实人家。”
“就趁最近这段时间拍，让艺人住进农户家里，跟着四代人一起备年货、做乡土特产、打理家事、准备家宴，拍他们日常相处、传家风、话团圆的真实状态。”
“一边是四世同堂的中式温情，一边顺理成章把家里的深山好货、地道年货带出来，帮农户真正卖出去。”
“国内我们上线#把深山味道带回家#话题，联动平台造势，争取央视报道真实的助农与家风故事。”
“我们还会同步在斗音海外版TikTok推送，主打四世同堂的中式团圆、传统家风、年味民俗。”
“这是现实里最容易让海外共情、最容易出圈的中华文化符号。
“我们拍国人骨子里的家文化，让海外看见真实、温暖、有底蕴的中国，做润物无声的文化输出。”
聂老沉默了一会，然后点点头。
“这个想法好。”他说，“不是喊口号，是办实事。而且把家文化和助农结合起来，角度也好。”
他看着江野，眼神里带着点欣慰。
“你那个星光助农，当初有人说你是作秀，我都知道。”他笑了笑，“当时我就说，如果是作秀，我希望这样的作秀越多越好！”
江野低下头，没接话。
聂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好好干。”
江野也站起来，心里热了一下。
聂老没松手，继续说：“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可以直接找总局。这种实事，我们肯定支持。”
江野点头：“谢谢领导。”
聂老回到沙发上坐下，忽然想起什么，看着他：“对了，你上次让中影汇报上来，是想拍抗美援朝？”
“是的，领导，片名叫《长津湖》。”
聂老点点头：“中影那边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长津湖战役，那是抗美援朝里最惨烈的一仗。”
“零下四十度，志愿军战士穿着单衣，冻成冰雕还在坚守阵地。”
他说着，语气沉了下来。
他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
江野接话：“我们想拍的就是这个。不是那种喊口号的主旋律，是真正把那段历史还原出来，让现在的年轻人知道，当年的战士是怎么拼过来的。”
“这片子，不好拍。”
江野点头：“我知道。投资大，周期长，拍摄难度高。但我们想做。”
“制作公司那边，江影传媒，博纳，光线三家联手，导演方面，我跟着张一谋导演，林贤超导演学习。”
“你们有这个心，很好。”
聂老顿了顿，“这片子，国家应该支持。”
江野心里一振，但面上没露出来。
聂老继续说：“武器装备、场景还原、军事顾问，这些你们需要协调的，可以找军方。宣传口径上，中宣部这边也会把关。你放心拍，把片子拍好，剩下的我们帮你兜底。”
江野站起身，郑重地说：“谢谢领导。”
聂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江野没坐，想了想，又开口：“领导，还有一件事。”
聂老看着他，有点意外：“说。”
“我们公司还有一个本子。”江野说，“扫黑除恶题材的，叫《狂飙》。想和政法委合作，您看……”
这部王炸作品，也是时候可以启动了。
这部剧属于政法委的重点影视项目，结合国家扫黑除恶的政策。
他老早就准备了剧本，强哥也一直在他公司当演技老师……
但时间没到，是不可能拍的。
就算拍了，也播不出来。
原世界中，导演徐纪州也是在19年接到拍摄任务。
聂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今天是来开会的还是来要项目的？”
“扫黑除恶这个题材，敏感。拍好了是正能量，拍不好就是抹黑。”
江野点头：“我明白。所以想请政法委把关，从剧本开始就参与。我们不求快，只求稳，一定要拍出真实、拍出深度。”
聂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你手头这么多项目，顾得过来？”
江野说：“公司有团队，每个项目都有专人盯。我只负责把方向和资源对接好。”
聂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你把本子拿上来，我先看看。如果没问题，我帮你牵线政法委那边。”
江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笑容：“谢谢领导。”
聂老摆摆手：“但这种片子不好拍，尺度、分寸、立场，都要把握好。拍歪了，别说观众不答应，上面也不会答应。”
江野认真地说：“我明白，您放心。”
聂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挺重。”
江野挠挠头，没说话。
聂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行了，回去吧。下午还有分组讨论，好好听。”
江野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聂老忽然回头，看着他。
“小江。”
“嗯？”
“好好干。咱们这个行业，需要有人踏踏实实做事。”
江野点点头。
聂老推门出去了。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压力，也有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后排座位那边，几个人还在聊。
看见江野回来，孙中怀第一个凑过来：“怎么这么久？聊什么呢？”
江野坐下来，随口说：“聊了聊星光助农的事。”
“就这？”
“还有《长津湖》。”江野顿了顿，“聂老说支持。”
孙中怀愣了一下，然后“艹”了一声。
龚雨在旁边幽幽地说：“你这小子，今天是来开会的还是来领圣旨的？”
王长钿笑的很开心，拍了拍江野的肩膀。
“行了，别问了。再问下去，咱几个得酸死。”
孙中怀点点头，一脸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