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回握刘浩纯的手,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
“好。”
窗外,山城的夜更深了。
星光与灯火依旧在远方闪烁,而房间里,两个年轻的女孩并排躺着,手还握在一起,方才那些沉重的话题似乎随着倾诉消散了些,气氛变得宁静而私密。
静了一会儿,刘浩纯忽然轻轻晃了晃章若南的手:“南南,那……你喜欢老大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章若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
“我不知道。存子,我真的不知道。”
“感激,肯定是有的,非常非常感激。甚至……有点依赖。在他身边,我觉得很安心”
“但是……这是喜欢吗?”她像是在问刘浩纯,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不知道。有时候看到他,会心跳很快,会紧张,会不自觉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可我又分不清,这是不是只是因为……他太重要了?”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向刘浩纯:“那你呢,存子?你喜欢老大吗?”
刘浩纯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喜欢!非常喜欢!”
“我也感激哥哥,也依赖他。但我知道,那不一样。”
“我看到他就会很开心,想跟他说好多话,想把自己最好的样子都展现给他看。他骂我的时候我会难过,但更想努力做好让他满意。他对我好一点,我能偷偷高兴好久。看到他和别的女孩子说话,我心里会有点闷闷的……”
章若南静静地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触动。
刘浩纯的感情,像她的人一样,明媚、直接、不加掩饰。
而自己那份模糊不清、患得患失的情绪,相比之下,显得如此晦涩和怯懦。
“这样啊……”她喃喃道,心里却更乱了。
刘浩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南南,你不用急着想明白。感情的事,有时候顺其自然就好啦。反正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戏演好,不辜负江总给的期待,对吧?”
“嗯,对。”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南南。”
“晚安。”
窗外的灯火,兀自明灭。
……
中國最早的女打星可追溯至民国时期的钱似莺、邬丽珠。
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郑佩佩、上官灵凤、徐枫、茅瑛等凭借扎实的真功夫,撑起了女打星的黄金时代,成为港台武侠动作片不可或缺的核心力量。
80至90年代,以杨紫穹为核心的第二代女打星崛起,她凭《皇家师姐》系列奠定国际地位。
惠英鹰、杨丽青、李塞凤等以扎实的腿功与凌厉的动作表现力,延续着这一类型的荣光。
女打星的传承,在2010年后出现明显断层,至2016年,几乎彻底断档。
华语影视中,能独挑大梁、以真功夫示人的新一代女打星,基本就没有了。
一方面,2000年后,随着市场风向转变,甜宠、都市等类型崛起,传统动作片式微。
另外一方面就是太苦了!
要成为合格的女打星,意味着需要承受远超常人的艰苦训练,体能、格斗技巧、伤痛风险,每一项都是严峻考验。
清晨六点,山城废弃兵工厂改造的训练场灯火通明。
黄伟亮团队的几位武指如同教官般肃立,眼神锐利,没有丝毫寒暄。
“从今天起,未来二十一天,你们没有明星,只有学员。这里,不同情眼泪,只认汗水和结果。《魔女》的打戏,不是摆样子,是要见真章的。扛不住,现在可以退出。”
没人动。
训练从最基础的体能摧残开始。
不是普通的跑步,而是结合了爆发力、耐力、核心稳定性的复合型地狱训练。
拖拽重物冲刺、波比跳接负重深蹲、平板支撑变形……
仅仅二十分钟,章若南已经汗如雨下,吴垒的肌肉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刘浩纯同样不轻松,她咬牙跟着,一次次突破自己的极限,脸上写满了吃力。
“停!现在,格斗基础。第一课,低扫踢和侧踹。”
动作分解教学极为严苛。
角度差一度,发力顺序错一点,都会被立刻叫停纠正。
对着沉重的立式沙袋,要求每一次击打都发出沉闷结实的“砰”声。
章若南第一次奋力侧踹,动作变形,重心不稳,自己差点摔倒,沙袋纹丝不动。
武指毫不留情:“软脚虾!腰胯呢?力量传导断在肚子里了?重来!五十次!”
吴垒力量够,但动作僵硬,像抡大锤。
武指踢了踢他的支撑腿:“桩子扎稳!你是打人不是砸墙!三十次,找发力链条!”
轮到刘浩纯,她的优势在此时开始显现。
多年的舞蹈训练,让她对身体肌肉的控制力、协调性远超常人。
学习动作要领极快,腰胯扭转送腿的发力模式,与舞蹈中的某些旋转发力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的低扫踢第一次尝试,就带起了清晰的风声,踢在沙袋上,虽然力量初学时不足以撼动太多,但那动作的流畅度、标准度和那种隐而不发的劲道,让旁边的武指微微点头。
“发力顺序对了,但劲没透出去!想象你的腿是铁鞭,鞭梢要炸开!再来!”
要求依旧严厉,但指点更具体。
侧踹时,她的腾空高度和身体在空中的稳定姿态,明显优于旁人。
不过武指的要求更高:“漂亮有什么用?你的目标是下面的敌人,眼神呢?杀气呢?踹出去就要有踹碎骨头的狠劲!表情管理!重来!”
翻滚卸力训练是另一个难关。
从垫子上被人推倒或模拟被击飞,要求瞬间完成受身翻滚,迅速站起进入防御或反击姿态。
这对胆量、身体本能反应和协调性是巨大考验。
一次又一次。
汗水浸透训练服,紧紧贴在身上。
肌肉酸痛到麻木,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训练垫上磕出青紫。
威亚训练更是折磨,冰冷的钢丝勒进皮肉,悬空的无助感让人头晕目眩,还要在失重状态下做出有冲击力的攻击动作。
刘浩纯并不总是做得最好。
力量上她不如吴垒,某些需要绝对刚猛发力的动作,她需要付出更多次数才能找到感觉。
面对高空威亚的恐惧,她同样会脸色发白,动作变形。
她不是天生的打星,也没有格斗基础。
但她能咬牙坚持,并且,她的舞蹈功底提供了难以替代的优势。
超强的肢体协调性让她学习复杂动作序列更快,卓越的核心力量和控制力让她在完成空中动作,维持艰难姿态时更稳定。
柔韧性让她能做出一些常人难以完成的攻击角度和防御姿势。
甚至音乐节奏感,都让她在理解武指打斗节奏、呼吸配合发力的要求时,更容易领会。
训练间隙,终于能歇口气,众人瘫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刘浩纯靠着沙袋,腿肚子还在轻颤,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章若南端着两瓶水挪过来,塞给她一瓶,自己灌了两大口。
“我的天,这哪是训练,是扒层皮吧,我现在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刘浩纯拧开瓶盖小口喝着:“可不是嘛,武指那嘴也太狠了,软脚虾那三个字,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我刚才侧踹差点摔个狗吃屎,沙袋纹丝不动,他让我练五十次,我当时都想躺平不干了。”
章若南皱着眉揉膝盖,青紫的一块看着触目惊心,“你还好点,好歹有底子,学动作比我们快多了。”
刘浩纯摇摇头,“快归快,力量差太多了,每下踢出去都得使劲找劲,威亚那玩意我也怕,刚吊上去那下,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章若南叹了口气,又咬了咬唇:“但说真的,刚才看你踢沙袋那下,是真帅。”
她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汗,“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认怂走了,不然岂不是白挨这顿揍了。”
刘浩纯看着她,嘴角扯出点笑,眼底也透着股不肯输的韧劲:“那可不,都扛到这了,咬咬牙也得坚持,不然对不起这一身的伤啊。”
歇不了几分钟,哨声又响了,两人立刻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哪怕腿脚还在酸,也依旧迎着灯光,走向了训练场中央。
黄伟亮拿着训练记录板,走到场边默默观察的江野身边。
“江导,第一天强度只开七成,已经能看出苗子了。”
“吴垒力量底子好,学刚猛动作快,可柔韧和协调性差,打起来容易僵。”黄伟亮快速点评,“章若南肯吃苦、韧劲足,但身体基础弱,发力全错,得从头磨,进度会很慢。”
他的目光落在刘浩纯身上,顿了顿:“她……很特别。没练过格斗,纯白纸一张,可底子好到离谱。”
江野挑眉:“舞蹈底子?”
“不止。”黄伟亮摇头,指向场中,“舞蹈给了她顶级的身体控制力、柔韧性和节奏感,这些天赋后天根本练不出来。更难得的是她听得进、改得快,还不怕重复。”
“你看她那个侧踹接滑步,上午做还发力发飘,下午我点了一次,强调腰胯拧转和脚掌蹬地的配合,不到五十次,现在已经有那股钉进去的劲了。力量虽不足,型和劲路却对了。”
“缺点呢?”江野追问。
“没实战。”黄伟亮说得干脆,“眼神里的狠劲是演的,不是本能。需要暴力输出的动作,她下意识会收着,放不开。体能分配、抗击打能力,都得靠大量实战模拟慢慢喂。”
江野的视线始终追着刘浩纯。
她又被威亚吊起,空中调整姿态踢击,落地晃了晃,咬着牙立刻站稳。
“来得及吗?”
黄伟亮沉声道:“只要她自己不垮,就来得及。她的学习能力和身体底子,能省掉大半打基础的时间。剩下的,是往她这好胚子里灌打魂,靠一次次摔打、突破极限,最磨人。”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丑话说前头,江导,按我的标准练,三周内她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态,肌肉酸痛到抬不起手,心理压力也会拉满。”
“要是只想搞花架子,现在还能改,没必要这么折腾。”
江野语气斩钉截铁:“花架子?太假了。观众根本不是看不出,是一眼就能识破。拍打戏,连基本套路都不会,那才叫扯。”
他看向场中咬牙坚持的刘浩纯,“而且这对她们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经历和成长。我希望她们以后能成为真正的演员,而不是流量明星。”
“这是她们必须经历的!”
黄伟亮眼中闪过赞许,立刻应声:“明白了,江导。”
“上午三小时高强度训练,下午全拍文戏,给足她们训练和恢复的时间,别赶进度。”
“科学训练这块,您放心,我们团队有数,营养、理疗保障全拉满,绝不留永久性损伤。”
黄伟亮保证。
江野最后看了一眼训练场。
刘浩纯正小口喝着水,余光扫到他的目光,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眉眼弯弯。
江野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飘在风里。
“她能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