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怡和陈嘟灵,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
孟子怡是明火,冲动,嘴比脑子快,情绪上来能烧毁一切,但火熄得也快,心软,念旧,容易哄。
更重要的是,江野心里对她确实有一份不同的感情,那是创业初期最艰难时相互扶持的真情,无法完全抹杀。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这次在公司闹开,虽出乎意料,却也让江野顺势下了决心。
让她独立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又给其他可能有想法的姑娘打了个样,还能完成他资本布局的一环。
从顶流艺人升级为娱乐公司老板,这才是真正给了孟子怡在圈内安身立命的资本和地位。
艺人再红,也只是商品和打工人。
银河鲈鱼,这么一个小公司,只靠着露撕赚钱,还能把她堵在卫生间扇巴掌,人都给整抑郁了。
热芭也是,火成这样,还不是给公司打工做牛马。
资本面前,没有温情。
他至少,给了孟子怡跳出这个轮回的机会。
但陈嘟灵……是静水。
表面平静柔和,内里却独立和冷静、理智到近乎苛刻。
她有着理科生特有的逻辑性和胜负欲,一旦认定某事,极难动摇。
别看她平时温温柔柔,骨子里其实很骄傲。
上次事发突然,江野几乎是用了道德绑架和责任捆绑才暂时把她稳住。
用公司困境和海外分公司的责任把她架住。
如果当时让陈嘟灵冷静下来慢慢独自思考,以她的性格,很可能直接选择切割,潇洒离开。
那样就真的麻烦了。
无论是奥门分公司这个刚刚打开局面的重要支点,还是陈嘟灵这个人本身,他都不想失去。
前者是战略布局,后者……
江野皱了皱眉,心里那点不愿深究的烦躁又升了起来。
他想了想,又给陈嘟灵发了一条信息。
“陈总,日理万机,连老板的信息都不回了?[狗头]”
附赠一个网络热门的“卑微打工仔”表情包。
几分钟过去,毫无回应。
江野又发了一条,搬出了正事:“《魔女》的剧本,奈飞提的修改意见,我觉得他们那个关于主角动机转折的点,我们可以再聊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电话会议?”
依然石沉大海。
江野把手机扔到一旁,有些郁闷地靠进椅背。
看来这次,陈嘟灵是铁了心要冷处理了。
她不像孟子怡,几句软话、一点关心就能破防。
她需要的是明确的态度、合理的解释、以及……
或许还有他暂时无法或不愿给予的承诺。
“麻烦啊……”江野低声自语。
哄回陈嘟灵,恐怕得他亲自去一趟奥门,当面才行。
而且不能是敷衍了事,需要精心设计,直击她理性逻辑下的情感软肋。
可眼下,《丝路驿站》拍摄吃紧,公司一堆事务,《璎珞传》即将开播,《中餐厅》等项目推进……
他根本抽不开身。
“只能再等等了。”
江野揉了揉太阳穴,第一次对自己的时间管理产生了些许不够用的烦恼。
窗外的月光洒进四合院的天井,一片清冷。
他独自坐在书房的黑暗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才能将这盘复杂的、关乎事业与情感的棋局,继续平稳地推进下去。
而另外两边,就不一样了。
孟子怡躺在宽敞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反复停留在与江野的聊天界面。
那句“是我配不上你这份好了”、“我没脸见你”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猛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对着空气,又像是自言自语,语气带着委屈和不解。
“我都说不提了、向前看了……我都没再怪你了啊!”
“我说我会好好做公司,不给你丢人……这还不够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反而不原谅自己了?还说什么配不上……”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保重身体,孟孟”,想起他记得自己明天飞魔都的行程,心里又酸又软。
他明明还在关心她,记得她的点点滴滴,可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决绝,那么……令人心疼?
“我原谅你了啊……我真的原谅你了……”
她小声地、反复地呢喃着,仿佛这样就能通过意念传达到他那里。
她甚至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撤回那条“我原谅你了”的信息,后悔后来故作成熟地发了那条“向前看”。
如果当时直接一点,会不会……就不会把他推得更远了?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孟子怡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思念、后悔、心疼和迷茫的情绪将她吞没。
她彻底失眠了,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和他今晚那些让她心碎又无法放下的自责话语。
奥门,路氹城公寓。
与孟子怡的辗转反侧不同,陈嘟灵坐在客厅靠近落地窗的钢琴凳上,身姿笔直,如同一株安静的睡莲。
客厅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和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她的手机就放在琴盖上,屏幕朝上,显示着江野最新发来的两条信息。
一条带着玩笑表情的试探,一条公事公办的会议邀约。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没有拿起,也没有回复。
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看一份需要审阅的、与己无关的文件。
半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之上。
然后,按了下去。
她弹奏的是德彪西的《月光》,Clair de Lune。
这首曲子没有激烈的冲突和跌宕的旋律,它以极其细腻、朦胧、流动的音符著称,如同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清冷而破碎的粼光。
起初的乐句轻柔而犹豫,像是月光初现时的试探,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迷茫,恰如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他的意图,公司的责任,自己的感情,未来的去留。
中段的旋律渐渐铺开,音符如流水般蔓延,时而泛起小小的涟漪,如同他偶尔发来的、带着特定目的的关心,时而又沉入静谧的深潭,如同大多数时间公事公办的交流。
情感在克制中暗涌,理性试图梳理一切,却总被那些细微的、不和谐的音符干扰。
节奏带着一种内在的张力,仿佛平静水面下隐藏的漩涡。
而当乐曲进入最为抒情也最为复杂的段落时,陈嘟灵的指尖力度微微加重,音符变得绵密而富有层次,忧伤的底色逐渐清晰,却又被强大的控制力约束在优雅的框架之内。
那不是奔放的悲泣,而是月光下独自消化、无声蔓延的怅惘与坚持。
她将所有纷乱的情绪,被隐瞒的委屈、被架住的不甘、对过往的留恋、对未来的审视——都融入了这冷静而优美的旋律之中。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里,余韵悠长,带着未尽的怅然。
陈嘟灵的手指停留在琴键上,微微有些颤抖。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博彩酒店永不熄灭的霓虹,无声地映照着这片清冷的月光。
她没有再看手机。
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刚刚用琴声完成了一次与自我、与那段复杂关系的对话。
理性依然占据上风,但情感的暗流,或许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要更深,更难以平息。
月光同样照进她的客厅,却比燕京的,更添了几分疏离与决绝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