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是笑着说出这些话的,但笑意很浅,眼底也满是酸涩。
事实上,她早就知道陆迟不可能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已经习惯长公主、观微圣女、甚至是自己小姨的存在。
如此热闹熙攘的后宅,就算多个青萝也很合理。
况且在此之前,她就看出青萝春心萌动,只是因为心智不全,不知情为何物,才会朦胧至今。
但就算如此,当真正看到自己郎君跟其他女子打情骂俏时,心中酸楚却如同惊涛骇浪,呛得她酸涩难受。
当大妇真难。
妙真轻轻吸了吸鼻子,她不等陆迟回应,便低头认真吻了下去,半晌才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道:
“好啦。这样,就都是我的味道啦。”
陆迟愣了愣,心中涌出怜惜,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
黑夜暗无华光,雪色长裙与黑衫无声无息的交融,如同深夜里的浓墨,慢慢晕染出惊心动魄的颜色。
妙真环着陆迟脖颈,轻声喃喃道:“陆迟,你是什么时候喜欢青萝的?”
陆迟觉得这种话题有些敏感,不适合谈情说爱,可真诚是感情的基石,想了想便认真回应道: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些感情说喜欢太冒犯,但好感肯定有的。从前我将她视作顽劣的熊孩子,真正激发好感时,应是在碧缺山谷她帮我疗伤时。”
妙真幽幽道:
“所以,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青萝可以采摘了?”
“咳……可以这么说。”
陆迟过于直白坦率,反倒令妙真不知如何接话。
若是陆迟遮遮掩掩,她或许还能趁机酸涩两句,虽然她并非拈酸吃醋的性子,但是感情到了极致,总是有些酸的。
可陆迟实在坦荡。
坦荡到让她觉得,她心底的酸涩着实小题大做。
更何况,她目前没办法真正回应陆迟炙热的情感,所以更不应该阻挡陆迟寻找更合适的伴侣。
妙真斟酌再三,将自己哄得很好,想了想便默默转移话题:
“你在碧缺山谷的那天晚上,城中有个赌场被人杀绝了,共死了二十三人。后经过查证,那个赌场是魔门的暗点。镇魔司觉得,是魔门内讧。”
陆迟思索道:
“你觉得不是内讧?”
“是内讧。但是动手者是玉衍虎,我看出了天魔神功的痕迹。”
妙真靠在怀中叹息:“天魔神功,名字着实浮夸,但跟你的天玄神功却同出一脉,是珠联璧合的心法,你们双修,应该会进展神速吧,她还是玄阴姹体。”
陆迟鲜少见妙真吃醋,心底倒是很受用,笑着道:
“吃醋了?”
妙真抿了抿唇:“我没吃醋,只是怕她出事罢了。”
陆迟说道:“阿衍确实联系过我,告诉我了一些消息。陈沧海、雷霆妖王、墨圣、还有那晚见到的黑白无常,都在北域。她想让我尽早离开,跟小姨汇合。”
妙真沉吟回应:
“小姨在北境盘桓已久,或许有某些计划。我们汇合简单,可是玉衍虎呢?她孤身在魔门游走,怕是处境艰难。”
明明前面还有些微酸,可现在又开始担心后宅姐妹。
陆迟觉得妙真有些可爱,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冠:
“我也想她跟在身边,不要留在魔门冒险。可是妙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阿衍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就算是我,也不能强行左右。”
妙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回应,只是静静抱着他亲吻。
烛火摇曳,映出紧紧相拥的年轻身影。
如此过了片刻,妙真身体微僵,连忙抬臀跟陆迟拉开距离,软玉般的脸颊稍显羞涩:
“陆迟,你受着伤,怎么还……”
陆迟体魄强健,气血旺盛,又经粉毛恶霸折腾,此刻佳人在怀,难免会有些悸动,无奈抬手:
“抱歉,我调整一下。”
“别。”
妙真按住陆迟手掌,声音柔似呢喃:
“陆迟,我都明白的。”
“你明白什么?”
妙真不语,只是起身跪坐在陆迟的面前,雪白的裙裾缓缓铺陈地面,衬得她气态高雅似幽兰。
她抬手慢慢盘起了头发,那张清冷如雪的美丽容颜,蓦然间多了几分媚意。
陆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拽住她的双臂,摇头道:
“别……武夫重淬体,血气沸腾本是常事,但修士问鼎,却需静心。我能自己控制,不必如此。”
妙真却没有起来,只是抬头静静看着他,清幽眼瞳如同北境寒川的雪莲花,纯澈凛寒,却又带着真挚的温柔:
“你我相知,我却不能回应你,这是我对不起你。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自私对你。陆迟,我知道你想的。”
陆迟确实很想。
或者说,天下男子应该都会有这种憧憬与梦想。
谁不想幽居山巅,倾城如仙的冰山仙子,匍匐面前,予取予求。
陆迟也只是个俗人。
“簌簌~”
妙真动作笨拙,象征断情绝念、斩断红尘的发髻逐渐凌乱。原本应该居于绝巅的神仙,今夜静静地绽放在陆迟脚边。
窗外寒夜寂寂,青山白头,草木尽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
京城。
璇霄丹阙。
长公主斜靠软榻边,手中捻着一颗荔枝,正听着贴身奴婢的汇报。
“司马奎虽是李苏义子,但明面、暗中都跟李苏没有往来。明阳侯府也没有直接线索指向丞相,但小侯爷有位外室情妇,却是李苏前年相赠……”
明玉姑姑使用神行大阵,连夜押解司马奎的魂魄回京,身上尚且带着凛寒。
长公主嗅着北地独有的寒气,淡淡道:
“查查柔妃。”
明玉姑姑回应道:“已经查过,明面上没有破绽,家境清白。”
长公主平静道:
“她是李苏进献,如今又身怀龙裔,这种事自是处理得妥妥当当。然则,天下无人能经得起查,只是要看怎么查。”
明玉姑姑颔首:
“奴婢明白,会密切监视柔妃的一举一动,至于李苏,有些罪名他能逃掉,但只要某些人活着,便是他的罪证。”
长公主只想安稳养胎,并不想插手朝政,奈何事情自己送到面前,她若无视,就连老天都不答应。
吩咐完正事后,长公主摸了摸肚子,轻声问道:
“陆迟还好么?”
明玉姑姑掌心向上,逐渐浮现出一朵璀璨雪莲,笑着道:
“陆迟大人他一切安好,此行还特地让奴婢带来一朵雪莲,供殿下赏玩。”
“呵……他就会讨姑娘欢心。”
长公主语气很冷,手掌却本能接过雪莲,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本就冷艳的脸颊,如同冰雪消融,春暖花开,霎那胜过世间万千绚丽斑斓。
明玉姑姑颔首,不敢胡乱评价未来驸马爷的事情,俯身行礼后,便退出了宫殿。
贵妃榻边。
端阳郡主捧着一卷《安胎养灵篇》,一脸哀怨的诵读着,直到明玉姑姑离去后,才不满的道:
“陆迟这家伙真是小气,只送这一朵雪莲,竟没有我的份。”
长公主最初难以接受自己有孕,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调解,已经开始期待孩子的降世,闻言黛眉微挑:
“你又没有怀孕。”
语气平静,但神情却带着一股外室情妇挺着肚子逼宫般的得意。
?
端阳郡主顿时皱眉,反手将胎教文学丢到一边,蹙眉道:
“如今时局不稳,岂是孕育后嗣的好时机?姑母自己不顾大局便罢,怎的还要说我?若非姑母,我现在正在陆迟身旁,日夜陪伴,怎会担忧。”
长公主美眸微眯,重新恢复了高贵冷艳的帝姬模样:
“有妙真、青萝贴身随行,他不会有事的,况且剑棠也在北境。”
“可是妙真跟青萝懂个什么?”
端阳郡主近日脾气渐长,不满的哼道:
“一个为了修行守身如玉,一个智商不全。陆迟他境界进步的太快,导致气血很旺,没人纾解如何能行?”
长公主修习阴功,对陆迟的身体情况感知格外敏锐。
知道陆迟在某些方面过于强大。
况且,就连她修习天阴碧玉玄功,都无法彻底的断情绝欲,甚至夜夜难以安枕,更何况精力亢奋的陆迟。
但是想想陆迟的花样,长公主又觉得不必忧心:
“青萝是傻,妙真却聪慧,这种事情你担心作甚?”
端阳郡主皱眉道:
“姑母只知生孩子,自然不知后宅的艰辛。妙真什么都不懂,平时都是我故意起哄,才让她被迫放下仙子架子,又怎么可能会主动帮着陆迟?”
“可怜郎君,明明是誉满天下的英杰,却因家中女人不顾大局的怀孕,导致连枕边事都要强忍,何苦来哉。”
??
长公主凤眸微眯,脸上有些挂不住,寒声斥责道:
“端阳!”
端阳郡主意识到自己过于放肆,连忙拿起胎教宝典,低头嘟囔道:
“怀孕了还这么喜欢生气,也不怕孩子出生后也爱生气……”
“你说什么?”
“没什么。端阳的意思是,一会狐狸精又要千里传音,跟姑母您探讨育儿之事,姑母还是不要动怒了。”
言罢连忙翻书,阅读书中典故,同时暗暗担心陆迟。
而就在端阳郡主担心妙真愚笨无知、不知心疼情郎时——
位于北地寒夜的客栈中,妙真红唇微张,丁香笨拙,眼瞳中如含春水,活色生香的望着情郎,静静地绽放出一代仙子的绝色风华。
……
天色亮起,天地间飘起寒雨。
然而屋中云雨却尽数散去,妙真坐在菱花镜前,慢慢梳着柔顺秀发。镜中人面色娇艳,如雨后梨花,在清晨的寒雨中静静绽放。
妙真怔怔的望着镜中自己,脑海中却忆起昨晚风霜。
她一直知道,陆迟的花样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