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辽阔。
九州最北是北境,那是四海九州最苦寒的地方。
南疆北方远不如北境广袤,但绵延起伏的雪山跟一望无际的雪原,依旧是修士不愿莅临之地。
此间天地仿佛只有两种颜色,灰蒙蒙的天与刺目的白。
陆迟身披蓑衣,打扮成行走江湖的游侠,踏雪无痕走过茫茫荒野,望着远处巍峨城池的剪影,语气有些感慨:
“北地苦寒,原是南疆王庭流放罪犯之地,如今却成了规模宏大、体系成熟的城池,能在无边雪原中辟出生存之地,这群妖怪们还真的有点毅力……”
毕竟天工造物不拘一格。
风绫雪原的苦寒是天地铸就,想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繁衍,需要大毅力。
妙真依旧白衣胜雪,纤细身姿几乎跟天地融为一体:
“正因如此,望乡城才是不法之徒的天堂,虽是南疆领域,但却没有南疆秩序,或许环境苦寒,但只要是强者、勇者便能成为这座城池的主人,对领地意识极强的妖魔而言,算是一座福地。”
陆迟笑笑:“那现在城池的主人,恐怕已经变成了观微姐姐。”
“诶?”
妙真偏过脸颊:“你竟然嘲笑观微前辈彪悍骁勇,陆迟,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忘记园林的教训了?”
“诶……那怎么能叫教训?”
陆迟想到三朵仙葩绽放的场景,至今都觉得回味无穷,就算身体疲惫也不能称作教训,挑眉道:
“况且放眼四海九州,或许有比圣女强者,但谁有她勇?”
“……”
妙真陷入沉默,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目前四海九州最强者,应该是位列超品的玉无咎。
但根据小姨所说,玉无咎的超品位格有些古怪,并非依靠个人实力修到此境,所以发挥不出真正的超品实力。
如此判断,观微圣女确实是此辈最骁勇的修士。
妙真哑然失笑,又轻声问道:
“到望乡城后我要先去拜会小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陆迟身为晚辈,于情于理都该过去拜访,但小姨跟冰坨子、观微应该都住在一起,避免引起冰坨子应激,想想还是回道:
“我风尘仆仆不好面见长辈,得沐浴更衣才显重视,你先过去拜见,顺便将锁龙井的事情告诉她。我跟发财找个地方住下,休整好后再登门拜会,不过我给小姨准备了一个见面礼,你替我转交她。”
妙真清幽眼瞳轻眨:“给小姨的见面礼……什么呀?”
“一本诗集。”
陆迟尚在京城时,就顺手写了这本诗集,只是字迹稍显狂草,当即翻出递给妙真,顺势解释:
“当初在西域跟独孤前辈聊天时,得知她对诗词歌赋很感兴趣,恰好我对诗词略知一二,就顺手誊写送个人情。”
“是吗。”
元妙真面露狐疑,莫名想到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接过后便随便翻阅了两页。
诗集并没有想象中的风花雪月,多是金戈铁马、意气长舒的潇洒神词。
元妙真自幼饱读诗书,但并不醉心此道,不过鉴赏能力不俗,稍稍看了两首眼神便有些发亮:
“身御青冥三千丈,一剑光寒十九洲……这些都是你写的?真是好霸道的诗。”
陆迟倒是想过抄诗扬名,但他不修儒道,装逼的意义不大,如今借花献佛,还真的不好意思自吹自擂:
“怎么可能,所谓仙诗神词皆是天宫自成,我哪有这种水平,梦中偶得罢了。”
妙真不信。
但她没有拆穿谦虚的情郎,而是将诗集小心翼翼收好,想想还是将自己的龌龊小心思坦白告知:
“陆迟,我以为你会送小姨一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是妙真狭隘。”
“哈……何出此言?”
妙真看着陆迟眼睛,认真回应:“毕竟你连观微圣女都敢染指,又说过师徒、姑侄共事的狂言。”
???
陆迟觉得媳妇未免太会举一反三,莫名还有些心虚,但想想自己一生行事皆光明正大,便又一本正经解释道:
“诶……这怎么可能,我对小姨只有敬重,怎么可能会有花花肠子。”
妙真微微笑道:“没有最好,小姨可不是观微圣女,她是很贞烈的。你若是冒犯她,可能我都救不了你。”
“是吗,看得出来……”
陆迟想想小姨那种英姿飒爽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确实有些像红尘三贞九烈的烈女子。
不过这暂时跟他没有关系,为此就沉默继续奔走。
约莫过去半刻钟时间,两人终于赶到了望乡城。
望乡城建筑风格跟王都迥异,满城呈灰色格调,仿佛被霜雪掩埋的上古小城,透着股雪原独有的萧瑟料峭。
城中居民多是妖怪,因为道盟莅临此地,妖怪们明显低调许多,大都化作普通百姓在街上行走,偶尔传来摊贩吆喝声,赫然是体系成熟的边陲妖城。
陆迟护送妙真前往道盟所在的漱玉庄园,而后才折回外城找了一座干净宅院住下,决定瞧瞧金蟾情况。
避免虎虎跟着瞎折腾,又特地在街上买了一串雪原烤蜥蜴尾堵嘴……
……
月上中天。
皎皎月华洒落雪原。
望乡城几乎没有绿色植被,就连雪松都呈现灰黑色彩,陆迟租住的庭院占地面积不小,但整体却不鲜活。
唯一优点是跟城中的雪湖紧密相连,隔窗便能看到满池雪莲。
随着夜色渐深,城中逐渐安静下来,陆迟在房间静坐,招出金蟾细细打量。
金蟾服用上古兽脉后,金色皮肤出现一些浅浅纹路,走势像是玄奥古朴的符文,透着股神秘气息。
“感觉如何?”
陆迟察觉金蟾境界已经突破,如今是四品初期,但血脉激发的益处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
金蟾站在面前,毕恭毕敬回应:
“回禀吾主,当年太阴仙宗用邪术助我蜕变金蟾,但死后只得重头来过,而此次蜕变看似不大,实则已经激发潜藏血脉,只要养料足够很快就能二次蜕变……”
陆迟皱眉:“金蟾贪食金银,你所谓的养料莫非是金银珠宝?”
“吾主英明。”
“……”
陆迟有种不详的预感:“需要多少?”
金蟾仔细斟酌,有些不太敢说:“至少半城之力。”
?
你他娘以为我是皇帝?
陆迟脸色一黑:“多少?”
金蟾听出话音不对,生怕被陆迟给斩杀,连忙跪倒在地:
“吾主息怒,金蟾一族进化难如登天,若非吾主神赐,就算倾尽数城之力也没什么用处,金蟾不会让吾主为难,会努力靠修行返祖。”
陆迟确实想放弃金蟾,毕竟他是堂堂正道侠士,不可能跟魔门一样行事,搜刮民脂民膏供养金蟾。
虽说金蟾返祖后能吐金银,但这终究只是美好设想。
不过浮云观两袖清风,不代表其他门派也穷得叮当响,特别是魔门,这些年积蓄的数字肯定非常可观。
陆迟想到此处,心底已经有了打算,将金蟾收回两仪宝炉:
“你且好好修行,表现好了自然有赏。”
“多谢吾主。”
金蟾忙不迭回到炉中修炼,勤恳程度远超在太阴仙宗时。
陆迟稍作盘算,决定借助血蛊公子力量,刚准备施法联系两个卧底,窗外忽然袭来一阵香风。
暗香飘渺,犹如红莲吐蕊。
继而一道如同昆山玉碎之音响起:“你在打坐修行?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
陆迟瞬间回神,就见对面花窗轻轻晃动,不知何时站着一道高挑身影。
身着红裳似血,背对苍白明月负手而站,一双翠绿眼眸盯着远处城池,乌黑长发裹挟着红色发带猎猎飞扬。
此时静静飘在窗边,雪肤花貌绝丽无双,大起大落的身段磅礴大气,明明是半夜三更拜访年轻男儿郎,但却透着股开天辟地的伟岸与刚烈。
神情姿态都像是严苛母亲偷看孩子有没有半夜干坏事……
陆迟望着精致无双的白皙侧脸,万万没想到小姨夜半敲窗,有些猝不及防:
“独孤前辈,你怎么来了?”
独孤剑棠眺望寂寥城池半晌,才转身看向陆迟,掌中赫然多了一本蓝皮书籍,开门见山询问道:
“这是你写的?”
呃……
原来是因为诗集。
陆迟迅速收拾心情,从善如流笑道:“里面诗词只是偶然得知,并非我作,妙真没有告诉前辈么?”
独孤剑棠不语,只是静静凝望陆迟眼眸,似乎想找出他撒谎的证据,奈何对视半晌都没任何破绽,只能淡淡移开视线: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真是好诗,没想到你不仅修行天赋异禀,才华也很不错,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陆迟觉得小姨这话不像夸他,倒是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就起身走到窗前,顺手将窗户推开:
“外面天寒地冻,前辈要不进来聊聊?”
“……”
独孤剑棠自是不怕冷的。
她此行是为了这本诗集而来,不是为了风花雪月。
魏善宁跟观微或许会不知羞耻调戏小辈,但她堂堂正正了一辈子,自不可能因为区区“诗词兴趣”就跟小辈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诉说心中感慨。
只是这本诗集堪称仙诗神词,纵是她道心如铁也忍不住惊艳,忍不住过来探究,忍不住过来聊聊。
“你出来说吧。”
独孤剑棠看向后湖方向:“湖中莲花正凌寒怒放,若不欣赏,岂不辜负?”
言罢脚尖轻点,身影便自窗前消失。
等陆迟回过神时,高挑丰腴的伟岸身段,已经立在雪湖中一艘扁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