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26日下午,苏州。
三月底的江南,春风已吹软了柳条,吹皱了河水,吹开了满城的花。
从上海到苏州的高速路上,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像一块块洒落在大地上的碎金子。
黑色奥迪A6在苏州城的老城区穿行,最终停在了平江历史文化街区附近的一条小巷口。
“王总,就停这儿了?”司机老陈回头问道。他是王亮从BJ带回来的司机,五十出头,开车稳当,话不多。
“就这儿吧,巷子太窄,车进不去。”王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声音里带着笑意,“老陈,你把车开回酒店休息吧。这几天你自由活动,在苏州玩玩,费用公司报销。”
“哎,好嘞,谢谢王总。”老陈下车,麻利地从后备箱取出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箱是王亮的,一个米白色的小号行李箱是刘艺菲的。
王亮接过自己的箱子,刘艺菲正要拉自己的那个,金志云却已经抢先一步。
“我来我来!”
王母金志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巷口,身上还系着条蓝底碎花的围裙,左手拿着一把长柄笊篱,右手拿着锅铲,脸上沾着几点面粉,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春阳,“茜茜你坐着飞机过来的,累了吧?箱子沉,阿姨拿!”
刘艺菲赶紧说:“阿姨,不沉的,我自己来就行。”
“那哪行!你是客人!”金志云不由分说,已经把米白色行李箱的拉杆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举着笊篱和锅铲,像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走吧走吧,春卷刚下锅,再晚点就炸老了!”
王亮看着母亲这副战斗姿态,哭笑不得:“妈,您这造型……挺别致啊。这是要跟春卷决一死战?”
“去你的!”金志云瞪了儿子一眼,眼里全是笑意,“我这不是听见巷口有车声,估摸着是你们到了,锅铲都来不及放就出来了嘛!老王!老王!你儿子回来了!别写你那破字儿了!出来接接!”
话音刚落,巷子深处那扇古朴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王中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对襟羊毛开衫,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像个老派的大学教授,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王中在苏州一所重点高中教语文,教了三十多年,明年就要退休了。
“回来了?”王中走到近前,声音平稳,眼神里的喜悦藏不住。
他先看了看儿子,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刘艺菲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茜茜,路上辛苦了吧?”
“叔叔好,不辛苦的。”刘艺菲乖巧地问好。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王家了,但每次来还是有点紧张。
王中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学者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端正态度。
“走,进屋说。”王中接过王亮手里那个更大的黑色行李箱,动作沉稳有力,“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炸春卷,炖鸡汤,还做了松鼠鳜鱼。”
一行人拉着行李箱,踩着青石板路往巷子里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着巷子里隐约传来的评弹声、邻居家的炒菜声、孩子的笑闹声,构成了一曲生动的江南生活交响乐。
王家的老宅在巷子深处,是一栋两层的老式苏州民居,白墙黛瓦,木格花窗,门前有三级石阶。
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一株老腊梅,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虽然房子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处处透着雅致。
刚进院子,一股浓郁的油炸香气和鸡汤的鲜味就扑面而来。
“你们先坐,春卷马上好!”金志云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放,举着笊篱和锅铲又冲回了厨房,留下清脆的“哒哒哒”的脚步声。
王亮和刘艺菲把外套脱了,在客厅的红木椅子上坐下。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温馨。
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从古籍到现代小说都有。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和一幅字,都是王中的作品,茶几上摆着青瓷茶具和一盘新鲜的枇杷。
“苏州比BJ暖和多了。”刘艺菲看着窗外院子里摇曳的竹影,轻声说。
“江南的春天是这样的。”王中给他们倒了两杯刚泡好的碧螺春,“你们这次能待几天?”
“计划待一周。”王亮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后面公司有几个会要开,不过可以远程。”
“是该好好休息休息。”王中点头,“我看新闻,你最近又是美国又是国内的,忙得够呛。身体要紧。”
......
正说着,金志云端着一大盘金黄酥脆的春卷从厨房出来了,边走边喊:“来啦来啦!刚出锅的,趁热吃!”
春卷炸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内馅是荠菜肉末和笋丁,咬一口,满嘴生香,还带着春天荠菜特有的清甜。
“阿姨,您做的春卷太好吃了!”刘艺菲吃了两个,赞不绝口。
“好吃就多吃点!”金志云眉开眼笑,又往她盘子里夹了两个,“锅里还有呢!老王,你也吃啊,别光看着。”
王中也拿起一个春卷,慢条斯理地吃着,问王亮:“你上次电话里说,在筹备一个科幻电影?叫……《流浪地球》?”
“对,改编自刘慈欣的小说。”王亮擦了擦手,“算是国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尝试重工业科幻片,投资比较大,技术难度也高。”
“科幻片……”王中沉吟片刻,“这个类型在国内好像还没成功过吧?风险不小。”
“总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王亮说,“我们准备得很充分,特效团队有自己公司的支持,剧本打磨了两年多。如果成了,能打开一个新的市场。”
王中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父亲的担忧:“你有想法,有胆识,这很好。也要量力而行,别把自己绷得太紧。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王亮笑了笑,“而且现在公司团队很成熟,蒋姐她们把国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蒋雪柔那姑娘,确实能干。”金志云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插话道,“上次她来苏州出差,还特地来看我们,带了一大堆补品,客气得很。”
“蒋姐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刘艺菲说。
“那就好,那就好。”金志云给每人盛了一碗鸡汤,“出门在外,有靠谱的人帮衬着,我们做父母的也放心。”
晚饭很丰盛,除了春卷,还有松鼠鳜鱼、清炒虾仁、油焖笋、腌笃鲜,最后是每人一碗炖得奶白的鸡汤。
金志云的厨艺极好,每道菜都做得精致可口,充满了家常的温暖味道。
饭桌上,金志云不停地给刘艺菲夹菜,问她在美国拍戏辛不辛苦,问她和王亮平时怎么相处,问她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问题一个接一个,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刘艺菲一一回答,态度恭敬又不失亲切。
她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刘小丽虽然对她疼爱有加,但毕竟只有一个人。
此刻感受着王亮父母这种朴素而真挚的关爱,心里暖融融的。
饭后,王中去书房练字,金志云收拾厨房,王亮和刘艺菲到院子里散步消食。
夜幕降临,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吴侬软语,婉转动听。
夜风带着花香和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温柔得像情人的手。
“你家真好。”刘艺菲挽着王亮的胳膊,轻声说,“安静,温暖,有烟火气。”
“喜欢就多来。”王亮握紧她的手,“等我爸妈退休了,可以接他们去BJ住一段时间。不过他们估计舍不得苏州,这里住惯了。”
“叔叔阿姨感情真好。”刘艺菲想起饭桌上王中给金志云夹菜、金志云给王中盛汤的细节,那些自然的、不经意的动作里,藏着几十年的相濡以沫。
“老夫老妻了,都这样。”王亮笑了笑,“吵吵闹闹一辈子,最后谁也离不开谁。”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星星。
城市的灯光污染不严重,能看到不少星星,虽然不如乡下明亮,也比BJ的夜空清晰得多。
“对了,”刘艺菲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要给小李子写那个冲奖剧本,有思路了吗?”
“有点想法了。”王亮说,“准备写一个关于生存与复仇的故事,背景放在19世纪初的美国西部。主角是个皮草猎人,在荒野中被熊重伤,被同伴抛弃,儿子被杀,他凭着顽强的求生意志活下来,踏上了复仇之路……故事很苦,很残酷,但对演员来说,是冲奖的好材料。”
刘艺菲听得入神:“听起来很震撼。名字想好了吗?”
“暂定叫《荒野猎人》。”王亮说,“不过还得再琢磨琢磨。这种剧本,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
“那你这次回苏州,是专门来写剧本的?”
“算是吧,顺便陪陪你,也陪陪我爸妈。”王亮搂住她的肩,“工作再忙,生活也不能丢。而且,在苏州这种环境里,灵感更容易来。”
确实,接下来的几天,王亮过上了近乎隐居的生活。
每天早上,他睡到自然醒。
金志云会准备好早餐:有时是苏州特色的焖肉面,有时是生煎包,有时是简单的白粥配酱菜。
吃完早餐,王亮会陪着父亲王中在院子里打一会儿太极,这是王中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习惯。
王亮原本不会,是被父亲硬拉着学的。
打了几天,竟也找到了些门道,觉得确实能让人静下心来。
九点左右,他会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院子,抬眼就能看到翠竹和兰花。
他通常先处理公司的邮件,听蒋雪柔汇报重要事项,然后开始构思和撰写《荒野猎人》的剧本大纲。
写作是件寂寞的事,尤其是在创作这样一个沉重而复杂的剧本时。
他享受那种把脑海中的画面和情感,用文字一点点编织出来的过程。
有时候写得顺了,一上午能写出好几场戏;有时候卡住了,就放下笔,看看窗外的竹子,或者下楼泡杯茶,跟母亲聊聊天。
金志云总是能找到理由来“打扰”他。
“亮亮,下来尝尝我刚做的桂花糖藕!”
“亮亮,你看我这条丝巾配这件衣服好看吗?”
“亮亮,帮妈看看这个手机短信怎么回,你张阿姨约我去跳舞……”
王亮从不觉得烦,他知道,母亲这是想多跟他待一会儿。
他总会放下手头的事,耐心地陪母亲说话,吃她做的点心,夸她的丝巾好看,教她用手机发短信。
刘艺菲则完全进入了“度假模式”。
她每天睡到九点多,起床后陪金志云去菜市场买菜,学做几道苏州菜,或者自己在院子里看书、听音乐、逗逗邻居家偶尔跑过来的猫咪。
下午,她有时会拉着王亮去平江路逛逛,买些刺绣、扇子之类的小玩意儿,或者找家茶馆听评弹。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其乐融融。
这种简单而充实的生活,让两个常年奔波在聚光灯下的人,找到了久违的平静和松弛。
如今,他在外面闯出了一片天地,父母却老了。
是时候,多陪陪他们了。
“亮亮!”金志云在楼下喊,“下来吃点心!我刚做了酒酿圆子!”
“来了!”王亮应了一声,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