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难看，”小欧摇摇头，压低声音，“有个朋友在院线做排片经理，私下里跟我吐槽，说这次简直是‘绑架式排片’。上映头七天，强制排片率不低于70%！很多影院其他片子直接下架，就放它一部。现在上映快二十天了，排片还稳在30%以上，别的片子根本挤不进去，怨声载道。”
舒唱也小声补充：“我听说，他们现在还要申请密钥延期，想一直放到八月底。除了《建国大业》那种特殊的主旋律献礼片，这还是第一部延期这么久的商业片。红利真是吃尽了，一点汤都不给别人留。”
王亮安静地听着，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
他当然知道这些情况。
前世，《大地震》就是靠着强大的资源背景和特殊的情感题材，在2010年拿到了惊人的票房，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最让我奇怪的是，”宁号撕咬着一条烤秋刀鱼，含糊地说，“冯导这次居然出奇地安静。按他以往的暴脾气，片子票房这么好，早该在微博上蹦跶了，怼天怼地怼同行，炫耀他的‘百姓口碑’。这次倒好，安静如鸡。连华艺那边搞的宣传，他都很少露面。”
黄波冷笑一声，放下啤酒杯：“他敢出来吗？好处都让他和背后的人占尽了，再出来嘚瑟，不是找骂吗？他又不傻。现在网上骂声一片，说他们‘消费苦难’、‘绑架市场’、‘破坏行业规则’……他要是有脸出来，我才佩服他是条汉子。”
“不过话说回来，”邢爱娜比较理性客观，“这片子能拿到这样的资源，也是人家的本事。换了别人，想拿还拿不到呢。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这就是问题所在。”王亮放下手里的烤串，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一个健康的、有活力的电影市场，不应该长期被资源垄断和行政力量过度干预。好电影最终应该靠质量说话，靠观众用脚投票，靠市场自然选择。短期看，华艺和冯导赚得盆满钵满，名利双收。长期看，这种做法是在透支整个行业的公信力，伤害观众的信任，破坏公平竞争的环境。今天他们可以靠这个拿到超高票房，明天别人是不是也可以效仿？那以后大家还认真拍电影干什么？都去钻营资源、找靠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电影是商品，更是文化产品。它应该承载更多的东西，比如对现实的观照，对人性的探索，对艺术的追求。如果大家都只盯着票房数字，只想着怎么走捷径，那这个行业就离枯萎不远了。”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宁号愣愣地看着王亮，半晌，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他娘的！说得太对了！亮子，还是你清醒！咱们这些人，有时候容易被眼前的红火晃花眼，忘了最开始为什么要拍电影！”
黄波也感慨地拍了拍王亮的肩膀：“亮子，你能在这个位置上，还保持这份清醒，不容易。来，哥敬你一杯！”
几人又碰了一杯。
......
酒意渐浓，话题也更加深入。
王亮看向宁号：“你的《魔女2》剧本进展怎么样？唱唱还是铁打的女一吧？”
说到自己的项目，宁号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剧本第三稿刚打磨完！这次格局更大，世界观更完整，动作设计也更疯狂！唱唱绝对是绝对核心，打戏比第一部还要翻倍！我都怕把她累坏了，专门请了香港最好的武术指导和体能教练。”
舒唱连忙挺直腰板，认真地说：“宁导，我不怕累！我特别喜欢这个角色，她成长了很多，更有力量，也更复杂。我能演好！”
“好样的！”黄波冲舒唱竖起大拇指，“咱们唱唱现在可是新生代打女标杆！《魔女》之后，找上门的动作戏、武侠剧本子不少吧？”
舒唱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有一些，静姐和蒋总帮我筛选得很严格。有些剧本纯粹是想蹭热度，质量不行。我还是想先专心把《魔女2》拍好，把基础打牢。”
“这就对了！”王亮赞许道，“宁号，好好拍。《魔女》这个IP已经立起来了，口碑和市场都有。后续潜力很大，不光是电影续集，衍生剧集、网络电影、游戏、漫画，甚至实景娱乐，都可以考虑。量子影业会全力支持这个系列。”
“有你这句话，哥们儿心里就踏实了！”
宁号眼睛更亮了，又开了一瓶啤酒，“来，亮子，我敬你！说实话，要不是你当年拉我一把，给我机会拍《棺囚》，我现在可能还在文艺片圈子里打转呢！这杯，必须干了！”
“少来这套。”王亮跟他碰了杯，发出清脆的响声，“是你自己有才华，有想法，肯钻研。我只是提供了机会和平台。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准备好了，所以抓住了。”
三个男人推杯换盏，酒意渐酣。
黄波的脸颊染上了红晕，宁号的话更多更密了，王亮虽然看起来还维持着基本的清醒，眼神也柔和放松了不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时，宁号忽然凑近王亮，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气，语气却认真起来：“亮子，问你个正经事儿。量子影业……考虑过上市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餐桌上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正在低声聊着护肤心得的刘艺菲、邢爱娜、小欧和舒唱也停下了交谈，目光投向这边。
王亮抬眼，看着宁号被酒精和炭火熏得发红的脸：“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是我突然问，”宁号坐直身体，表情少了几分嬉笑，“是最近这风刮得太猛了！华艺不用说了，上市快一年了，市值300多亿了。博纳也在紧锣密鼓地运作，听说已经接触了好几家投行。就连光线、小马奔腾这些，也频频传出和资本接触的消息。我的坏猴子工作室，这半年都接到不下七八个金融掮客、投资经理的电话，开口闭口就是‘估值’、‘融资’、‘上市前景’，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好像我不上市就是跟钱过不去似的。”
黄波也点点头，脸色严肃了些：“我在韩国拍戏的时候，跟那边几个搞影视投资的聊过。他们说，现在中国影视公司是国际资本眼里的新宠儿，估值模型都跟坐火箭似的往上窜。以量子现在的体量和势头，要是放出风去想上市，那估值……不敢想。”
王亮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还剩半杯啤酒的杯子，在手里慢慢地转动着，看着金黄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
半晌，王亮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夏夜的虫鸣和炭火的轻响中显得格外清晰平稳：
“量子影业，不会上市。”
“啊？”宁号显然没料到这么干脆的否定，愣了一下，“为什么啊？亮子，你想想，一旦上市成功，融资渠道打开，公司估值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这诱惑还不够大？”
“然后呢？”王亮反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宁号，“上市是为了什么？本质上，是为了融资，为了扩大规模，为了给创始人和早期投资者一个套现退出的通道。那么，量子影业缺钱吗？”
宁号张了张嘴，想说“谁会嫌钱多”，看着王亮那双清醒得不带一丝醉意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盗梦空间》全球票房正在冲向7亿美元，我们的分成很快会到账。《魔女》的利润，《魔盗团》的收益，之前投资的那些项目和投资的回报……”
王亮一一数来，“量子影业现在的现金流非常健康，项目储备充足，国内外两条腿走得很稳。我们不需要通过上市来融资解决生存或发展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深刻：“而且，在我看来，上市对一家真正想做内容的电影公司来说，很多时候更像一个华丽的陷阱，一个身不由己的圈套。”
“可是……”宁号还想争辩，“上市也能带来资源、品牌和规范管理啊……”
“资源，我们可以自己赚；品牌，可以用作品来说话；规范管理，不上市一样可以做到。”
王亮打断他，“我知道资本的力量很强大，能帮助公司快速扩张。电影不是快消品，不是互联网产品。它需要时间孵化，需要耐心打磨，需要允许试错，甚至需要承受暂时的亏损。上市带来的急功近利和短期业绩压力，很可能会扼杀一家电影公司的创作生命力和冒险精神。”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黄波、宁号，以及静静聆听的女士们：“你们看好莱坞，那些真正留下传世之作、奠定行业格局的公司，比如早年的米高梅、华纳兄弟，它们的伟大是在上市前还是上市后？即便是现在的迪士尼、华纳，作为上市公司，它们的核心创意部门也保持着相当大的独立性和‘保护罩’，防止资本过度干涉创作。我们呢？我们的市场、我们的行业、我们的公司，是否已经成熟和强大到能够平衡资本与创作的关系？”
宁号沉默了，端着酒杯，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在消化王亮这番话。
黄波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王亮的肩膀：“亮子，你说得对。是我，可能也包括宁号，被最近这股上市热潮冲昏头了，光看到上市带来的财富光环，没看到背后的枷锁。你能在这个时候守住这份清醒，不容易。来，再敬你一杯！”
王亮和他碰了杯，语气缓和下来：“我也不是完全排斥资本。合适的战略投资，对业务有助力的财务投资，我们也会考虑。上市，尤其是为了圈钱和套现的上市，不在量子影业的计划内。我们做电影，最初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讲个好故事，拍部好片子，让观众在黑暗中那两小时里，能忘记烦恼，能被触动，能有所得吗？钱很重要，但钱应该是好作品的副产品，是我们能把下一个故事讲得更好的保障，而不应该成为我们追逐的终极目标。”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潮起伏。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烤架上炭火的余温，和杯中啤酒细密的气泡破裂声。
宁号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猛地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把杯子砸在桌上，大声道：“他娘的！豁然开朗！上市？上个屁！老子就要拍自己想拍的电影！赚了赔了，自己担着！痛痛快快！亮子，你这盆冷水泼得好！泼醒我了！”
三个男人的酒杯再次碰到一起，这次带着一种达成共识的畅快。
........
男人这边刚刚完成一场关于“初心与资本”的深刻对话，女士们那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压低但兴奋的惊呼和嬉笑声。
只见刘艺菲正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有些微红的脸颊，她正兴致勃勃地向凑过来的邢爱娜、小欧和舒唱展示着什么。
四个女人脑袋挨着脑袋，盯着手机屏幕，不时发出“哇”、“天哪”、“这个好看”、“好可爱”的惊叹。
“她们聊什么呢？这么投入？”宁号好奇地伸长脖子。
王亮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种混合着“该来的总会来”和“有点头疼”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秒，刘艺菲抬起头，脸上带着分享巨大喜悦的灿烂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王亮。
“我们在看飞机内饰的效果图呀！师兄在美国订了两架私人飞机！一架大的G650我们自己用，一架G550给公司用！湾流的设计师刚把初步效果图发过来，内饰可漂亮了！看，这个座椅皮料，这个木纹，还有这个卧室设计！最棒的是，我画的那只简笔画小猫，会喷在大飞机的尾巴上！酷不酷？”
“噗——”
“咳咳咳咳咳——！”
宁号嘴里的一口啤酒呈喷射状全喷在了面前的烤盘上，里面的肉串和蔬菜遭了殃。
黄波则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拍着胸口半天缓不过气。
两个男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亮，又看看一脸天真无辜、还沉浸在“分享喜悦”中的刘艺菲。
“什……什么玩意儿？！”宁号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酒精中毒产生了幻听，“私……私人飞机？！还两架？！G……G什么玩意儿？”
黄波好不容易顺过气，手指颤抖地指着王亮，声音都变了调：“亮……亮子……你……你再说一遍？你买……买啥了？！飞……飞机？！还是两架？！”
王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正眨巴着大眼睛的刘艺菲。
得，这下彻底藏不住了，想低调都不行了。
“嗯，订了两架湾流公务机。一架G650，一架G550。”
他尽量用最平淡的语气说道，“主要是考虑到以后工作安排越来越密集，全球飞，有私人飞机方便些，节省时间，提高效率，也能保证休息。”
“湾……湾流？！”宁号的声音直接飙上了高八度，“那个……那个公务机里的劳斯莱斯？！一架……得多少钱？！五千万？美金？！”
刘艺菲似乎觉得两位大哥的反应很有趣，好心且认真地补充道：“G650裸机是7000万美元，我们选装了大概500多万的配置。G550便宜点，裸机5000万，选装了400万。加上税费、注册费、机组培训什么的，两架加起来……嗯，差不多1.4亿美元吧。”
“1.4亿……美元？！”宁号喃喃地重复，然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王亮，眼神里充满了“你他妈是不是疯了？！”的震撼以及一丝丝……羡慕？。
“亮子！你清醒一点！1.3亿美金！将近10个亿人民币！你买了……两架飞机？！你知不知道10个亿能干什么？！能拍二十部中等成本的国产电影！能建一个顶级影视特效基地！能投资多少新人新项目？！你就买了两个铁疙瘩在天上飞？！”
黄波也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痛心疾首地捶着桌子：“亮子啊亮子！你膨胀了！你彻底飘了！私人飞机！那是中东土豪、硅谷新贵玩的东西！咱们是电影人！电影人！要那么奢侈的交通工具干啥？！坐头等舱它不香吗？！啊？！它不宽敞吗？！”
王亮被两人一左一右的声讨吵得脑仁疼，试图解释：“这是公司资产，是为了提升整体运营效率和商务形象，长远来看是投资……”
“投资个屁！”宁号直接打断，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就是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茜茜！你也不管管他！就这么由着他胡来？！10亿啊！不是10块！”
刘艺菲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疑惑：“我觉得挺好的呀。有了自己的飞机，以后我们想什么时候飞就什么时候飞，想带多少行李就带多少行李。而且，以后我们想去看极光，就可以直接从BJ飞过去了，多方便！”
“极……极光？！”宁号捂住心脏，一副快要心梗的样子，“你们花10亿买私人飞机……是为了方便……去看极光？！”
邢爱娜、小欧和舒唱在一旁早已忍俊不禁，捂着嘴偷笑，显然觉得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比任何电影都精彩。
黄波指着王亮，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凡尔赛！赤裸裸的凡尔赛！王亮啊王亮，我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你！‘凡尔赛文学’大师非你莫属！10亿人民币的飞机，被你轻描淡写地说成‘提升效率的工具’？！你咋不说为了下楼买包烟方便呢？！”
宁号已经放弃了语言攻击，开始用肢体动作表达他的痛心疾首，他比划着：“10亿！堆起来有多高？烧起来能烧多久？亮子，你摸摸你的良心，它不会痛吗？！你对得起那些在横店吃盒饭的群众演员吗？！对得起那些为了一点点投资跑断腿的新人导演吗？！”
王亮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忍无可忍，提高音量：“行了！都闭嘴！飞机已经订了！钱也付了！三个月后就交付！到时候！带你们上去飞一圈！体验一下！行了吧？！”
这话像是有神奇的魔力，瞬间让宁号和黄波安静下来。
两人动作一致地停下所有夸张的表演，对视一眼，然后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就像闻到肉骨头的小狗。
“真……真能带我们飞？”宁号试探地问，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什么时候？元旦行吗？”黄波立刻凑近。
“能让我坐驾驶舱吗？就摸摸方向盘……不，操纵杆也行！”
“能拍照吗？能发朋友圈吗？就发个局部！不露飞机编号！”
“有没有空姐……啊不是，乘务员？制服好看吗？”
“飞机上能K歌吗？能涮火锅吗？”
王亮：“……”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瞬间变脸，从“批判家”无缝切换到“舔狗模式”的家伙，突然觉得心很累。
刘艺菲和另外三位女士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