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点半,洛杉矶的天刚蒙蒙亮。
王亮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剧本,身旁的刘艺菲还蜷缩在薄被里,呼吸均匀。
倒时差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他凌晨三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干脆起来工作。
《惊天魔盗团》的剧本他已经翻过无数遍,每一场戏的调度、每一个角色的动机、每一句台词的重音,都在脑海里演练过。
真正要执导这样一部A级制作,压力还是实实在在的。
七点钟,刘艺菲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师兄,几点了?”
“七点。”王亮放下剧本,“睡得好吗?”
“还行,就是半夜醒了一次,后来又睡着了。”
刘艺菲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今天要去片场了对吧?我有点紧张……”
“正常,第一次和好莱坞团队合作都会紧张。”王亮下床,“但记住,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朝圣的。洗完澡下来吃早餐,史蒂夫八点来接我们。”
八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史蒂夫今天换了身稍微正式点的装束,深蓝色 polo衫配卡其裤,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是新鲜出炉的贝果和咖啡。
“老板,早上好!洛杉矶的朝阳为你们绽放!”
他永远这么精力充沛,“我带了早餐,车上吃吧,我们要在九点前赶到环球影城,早高峰已经开始堵车了。”
两辆凯雷德驶出比弗利山庄,汇入405号公路的车流。
果然,往北的方向已经开始拥堵,车速慢得像蜗牛。
“这就是洛杉矶。”史蒂夫无奈地耸肩,“每天如此,早高峰从七点到十点,晚高峰从三点到七点。所以我建议你们以后早点出发,或者晚点走。”
王亮咬了口贝果,芝麻的香味在口中散开:“片场那边都准备好了?”
“一切就绪。”史蒂夫点头,“Stage 28号摄影棚,魔术剧院的内景已经搭好,美术部门做了三版设计,最后定的是新艺术运动风格,金色和红色为主调,很华丽。沃利·菲斯特的灯光团队昨天调试了一整天,说要营造出‘既真实又梦幻’的效果。路易斯·莱特里尔导演已经到了,正在和动作指导商量第一场打戏的调度。”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刘艺菲一眼:“刘小姐,今天主要是主创见面和剧本围读,不会有媒体,放轻松。剧组的演员们都很好相处,伍迪·哈里森特别随和,艾拉·菲舍尔很活泼,马克·鲁法洛有点内向但人很好。至于摩根·弗里曼和迈克尔·凯恩……两位老先生是定海神针,有他们在,整个剧组的专业度都会提升。”
刘艺菲点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车子驶入环球影城的大门时,已经是八点五十了。
这座占地超过400英亩的制片厂像一座小型城市,街道两旁是各种风格的建筑。
纽约的褐石公寓、巴黎的咖啡馆、中世纪城堡、未来都市……
穿着戏服的演员、推着设备的工作人员、骑着电动车的制片助理,在街道上匆匆穿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创作特有的忙碌气息。
“这里每天同时有十几部电影电视剧在拍摄。”
史蒂夫介绍道,“昨天我路过 Stage 12,斯皮尔伯格的新片在那里搭景。再往前是《实习医生格蕾》的常驻摄影棚,已经拍了六季了。”
车子在 Stage 28前停下。
这是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看上去像仓库,门口挂着“INSIDE - MAGIC SHOW SET”的牌子。
.......
走进摄影棚,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挑高超过二十米。
正中央是一座华丽的剧院舞台,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垂落,金色的装饰线条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舞台上摆放着各种魔术道具,一人高的箱子、悬浮的椅子、锁链、扑克牌桌。
舞台下方是观众席,大约两百个座位,此刻空无一人。
“哇……”刘艺菲忍不住轻声感叹。
这场景的精致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特写镜头的考验。
“王!”
一个声音从舞台侧面传来。
路易斯·莱特里尔快步走来,这位法国导演五十岁左右,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子,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眼睛很亮,透着精明与热情。
“路易斯。”王亮和他握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恭喜戛纳获奖!”路易斯用力摇着王亮的手,“《狩猎》我看了,太棒了!那种冷静的残酷感,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能来执导这部电影,是我们的荣幸。”
“你太客气了。”王亮笑道,“我只是个新人导演,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很多。”
“不不不,在魔术和视觉叙事上,你是专家。”路易斯认真地说,“我看过《假结婚》里那场酒吧魔术戏,调度太聪明了。所以这次,我是来给你当助手的,你想怎么拍,我就帮你实现。”
这话说得非常得体,既表达了尊重,又明确了分工。
王亮心里清楚,路易斯作为执行导演,实际负责的是日常拍摄的组织和执行,而自己作为总导演,把握的是整体风格和艺术方向。
这种合作模式在好莱坞很常见,特别是当导演同时兼任主演时,需要有人分担导演的现场工作。
“这位是刘艺菲小姐。”王亮介绍道,“在电影里演国际刑警李琳。”
“刘小姐,你好!”路易斯切换成稍微生硬但很真诚的中文,“我看过《天才枪手》,非常精彩的表演!特别是最后那场戏,你在考场里同时演出紧张、愧疚、决绝三种情绪,太厉害了!”
刘艺菲惊讶地睁大眼睛:“您看过《天才枪手》?”
“当然!我是电影迷,全世界的电影都看。”
路易斯笑,“而且环球把剧本给我的时候,特意提到了你的角色。李琳这个角色很重要,她是连接魔术师团队和执法部门的桥梁,需要既有警察的干练,又有女性的细腻。我看过你的作品后,觉得你是完美人选。”
这显然不是客套话,路易斯说话时眼神很真诚。
刘艺菲心里踏实了不少,微笑道:“谢谢,我会努力的。”
“演员们都在后台休息室。”路易斯看了看表,“九点半开始剧本围读,还有二十分钟,我先带你们转转?”
“好。”
三人走上舞台,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沃利·菲斯特正在和灯光师调试一组顶光灯,看到王亮,这位头发花白的摄影师露出笑容。
“王!欢迎回来!《盗梦空间》之后我们就没合作了,想念你的镜头感。”
沃利和王亮拥抱,“这次我们玩点不一样的,魔术戏的灯光要既真实又有欺骗性,我设计了几个特殊的光效方案,一会儿给你看。”
“期待。”王亮说。
他又陆续见了美术指导盖伊·亨德里克斯·戴斯、服装设计师迈克尔·卡普兰、动作指导查德·斯塔赫尔斯基。
每个人都专业、热情,对项目充满信心。
这种氛围让王亮很舒服,好莱坞的工业体系成熟就成熟在这里,只要项目够好、预算够足,就能集结最顶尖的人才,而且大家目标一致:把电影拍好。
九点二十分,他们来到后台休息室。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摆着沙发、餐桌、咖啡机,墙上贴着电影的概念图和分镜脚本。
演员们已经到了大半。
马克·鲁法洛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正在看剧本,眉头微皱,很专注的样子。
伍迪·哈里森和艾拉·菲舍尔在咖啡机旁聊天,笑声很爽朗。
戴夫·弗兰科,詹姆斯·弗兰科的弟弟,今年才25岁,显得有些腼腆,独自坐在餐桌旁玩手机。
摩根·弗里曼和迈克尔·凯恩两位老先生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低声交谈着什么,像两位在俱乐部闲聊的绅士。
“各位!”路易斯拍了拍手,“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惊天魔盗团》的总导演,也是我们的主演之一,王亮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王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好奇、期待。
好莱坞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一个中国导演来执导A级制作,还是自导自演,这在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他们想看看,这个戛纳获奖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大家好,我是王亮。”
王亮用流利的英语说,语气从容,“很荣幸能和各位合作。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说明一点:这是一部关于魔术的电影,但核心不是魔术技巧本身,而是魔术背后的人性,欺骗、信任、救赎、正义。我希望我们不仅能拍出一部好看的商业片,更能拍出一部有灵魂的电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非常优秀的演员,有些人是我的前辈。在拍摄过程中,我会尊重你们的专业意见,也希望你们能信任我的艺术判断。我们是一个团队,目标只有一个:拍出一部我们都为之骄傲的电影。”
马克·鲁法洛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王亮面前,伸出手:“我是马克,演迪伦·罗德。我看过《狩猎》,你的表演让我印象深刻。期待这次合作。”
“谢谢,我也很喜欢你在《孩子们都很好》里的表演。”王亮和他握手。
伍迪·哈里森也走过来,他比银幕上看起来更高大,笑容很有感染力。
“伍迪·哈里森。王,我听路易斯说,你设计了几个魔术桥段?我喜欢魔术,小时候梦想当魔术师,可惜手太笨了。”
“那我们正好互补。”王亮笑,“我手巧,但需要你这样的演员来赋予魔术灵魂。”
艾拉·菲舍尔上前,这位澳大利亚女演员个子娇小,笑容甜美:“我是艾拉,演亨莉。王,你的英语真好,一点口音都没有。”
“谢谢,”王亮解释,然后侧身,“这位是刘艺菲,在美国读过书,演李琳。”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用清晰的英语说:“大家好,我是刘艺菲,来自中国。很荣幸能和各位合作,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
“拖后腿?”摩根·弗里曼笑了,他站起来,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亲爱的,我看过你的电影,你是个出色的演员。在这里,没有人是拖后腿的,我们是一个整体。”
迈克尔·凯恩也点头,这位英国老牌演员说话带着优雅的伦敦腔:“刘小姐,你在《天才枪手》里的表演非常细腻。我特别喜欢那场你在天台上哭泣的戏,没有声音,但眼泪里的情绪很丰富。好演员的眼泪会说话。”
两位老艺术家的肯定,让刘艺菲的脸微微发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戴夫·弗兰科最后走过来,有点腼腆地和王亮握手:“我是戴夫,演杰克。王导演,我哥詹姆斯让我向你问好,他说在《盗梦空间》片场和你合作很愉快。”
“詹姆斯是个很好的演员。”王亮说,“你也一样,我看过你在《超级坏》里的表演,很有潜力。”
所有人都介绍完毕,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
九点半,剧本围读正式开始。
大家围着长桌坐下,每人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剧本。
路易斯主持:“我们先从第一场戏开始,拉斯维加斯贝拉吉奥酒店的魔术表演。王,你要不要先说说这场戏的构思?”
王亮翻开剧本:“这场戏是电影的开幕,要在一分钟之内抓住观众。我的想法是:镜头从观众席后方缓缓推向舞台,舞台上,J·丹尼尔·阿特拉斯——也就是我演的角色——正在表演一个大型幻术。灯光要华丽,音乐要有张力,魔术要震撼。但同时,镜头会穿插几个特写:观众惊叹的脸、后台准备的其他魔术师、以及混在观众中的FBI探员迪伦·罗德。我们要在展现魔术奇观的同时,埋下三条线索:魔术师团队的关系、执法部门的调查、以及整个故事的悬疑基调。”
马克·鲁法洛点头:“所以迪伦第一次出场是在观众席,观察,而不是行动。这个设定很好,符合他谨慎的性格。”
“对。”王亮说,“迪伦是个相信证据和逻辑的FBI探员,他对魔术的态度是怀疑和拆穿。所以第一次看到J·丹尼尔的表演时,他的表情应该是‘我知道这是骗局,但我想知道怎么骗的’,而不是‘哇好神奇’。”
伍迪·哈里森举手:“那我演的梅里特,读心术专家,第一次出场是在后台准备。我的理解是,他虽然也是魔术师,但和J·丹尼尔不是一路人。J·丹尼尔追求的是舞台上的荣耀,梅里特更像个江湖骗子,用心理技巧而不是道具。”
“完全正确。”王亮赞许,“梅里特和J·丹尼尔的关系很微妙,既是合作伙伴,又互相看不惯。这种张力要在第一次同框时就体现出来。”
艾拉·菲舍尔问:“亨莉的逃脱术表演,需要我真的练逃脱术吗?还是用替身?”
“我们会请专业的逃脱术大师做替身完成高难度动作。”
王亮说,“但础的动作你要自己练,比如手铐解锁、绳索脱身。重点是表演状态,亨莉在逃脱时不是紧张,而是享受,甚至有点挑衅观众的意思。她是团队里的‘玩家’,把危险当游戏。”
戴夫·弗兰科小声说:“杰克是新人,所以他的表演应该有点生疏,有点紧张?”
“对,但紧张中要有天赋的闪光。”王亮看着他,“杰克是街头魔术师出身,技巧不系统,但有急智和创意。有一场戏是他用扑克牌分散警卫注意力,那场戏你要演出‘灵光一现’的感觉。”
刘艺菲仔细听着,在心里默默分析自己的角色。
李琳是国际刑警,负责协调各国执法部门对魔术师团队的调查。
她专业、冷静,但内心深处对J·丹尼尔有一丝微妙的好感;不是爱情,更像是艺术家之间的惺惺相惜。
“王导,”她开口,“李琳和J·丹尼尔的第一次对话,在审讯室那场,我觉得现在的台词有点太官方了。能不能加一点个人化的东西?比如李琳提到她小时候也喜欢魔术,父亲说那是骗人的把戏。这样既能展现她的背景,也能铺垫后来她对J·丹尼尔的理解。”
王亮眼睛一亮:“好主意!加进去。李琳的父亲是警察,所以她从小被教育要相信证据、怀疑表象。这种成长背景让她对魔术师既有职业上的敌意,又有私人的好奇。”
摩根·弗里曼缓缓开口,“我演的老萨德,魔术揭秘者,这个角色的核心是什么?愤世嫉俗?还是某种未完成的理想主义?”
“是幻灭。”王亮思考了一下,“萨德曾经是顶尖魔术师,但他看透了行业的内幕,魔术不是魔法,是欺骗。所以他转而揭秘魔术,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证明‘看,这个世界没有奇迹’。但他内心深处,其实渴望被证明是错的。所以当J·丹尼尔团队做出他无法揭秘的魔术时,他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丝隐秘的兴奋。”
迈克尔·凯恩点头:“那亚瑟·特雷斯勒呢?这个赞助商角色,除了提供资金,还有什么深层次动机?”
“亚瑟的儿子死于一场魔术事故。”王亮说出剧本里没写的背景设定,“所以他赞助魔术师,既是为了商业,也是为了某种赎罪。他希望通过支持‘正确’的魔术,来弥补过去的伤痛。这个设定我不会在电影里明说,但希望你在表演时,能带出那种沉重感。”
两位老先生相视一笑,显然对这个深度很满意。
围读就这样进行了一整天。
每一场戏都被拆解、讨论、调整。
演员们提出对角色的理解,王亮给出反馈,路易斯记录要点,编剧在场边随时修改台词。
中午简单吃了沙拉和三明治,下午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