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缺的目光落在宋天身上。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洞彻骨髓的审视,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连远处范海辛与亚当化身的煌黑龙搏杀时爆发的轰鸣,都仿佛变得模糊而遥远。
宋天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天地中心的男人,让他感受到一种近乎荒诞的熟悉感,那眉眼,那身姿,那抱刀而立时人与刀浑然一体的意境,就像面对被岁月打磨、沉淀过的理想中的自己。
万事不挂于心,三尺白刃破尽烦恼贼,刀即是心,心即是道。
而不是现在这样!
宋天的呼吸粗重起来,记忆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用那把在食材间游走的菜刀,把自己的刀法像对待食材般的方式拆解、剖析、料理。
每一刀落下,都像是在他道心上刻下一道裂痕。
“出刀。”
宋缺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笼罩在宋天身上的那股无形气机压制,如同潮水般退去。
自由了。
但宋天却感到更加窒息。
难以言喻的愤怒,如同岩浆般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如此从容?凭什么自己就要承受道心破碎的耻辱?凭什么天地如此不公?
他放任心猿跳窜,不再压抑和克制。
怒火在灵魂中流淌,灼烧着每一寸理智,他主动回想,回想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
记忆如同火上浇油。
轰!
宋天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的落叶无风自动,悬浮到离地三尺的高度,然后悄无声息地化作齑粉,周围十丈内的树木,树皮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刀刻般的裂痕。
刀意已如实质!
宋缺静静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啊啊啊——!”
宋天终于动了。
他将手中的长刀举过头顶,简简单单的一记下劈。
但这一刀斩出的瞬间,天空仿佛暗了一瞬,刀气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暗红色弧光,宽逾十丈,长逾百尺,如同天穹倾倒般向宋缺碾压而下!
地面被无形的压力犁出深达数尺的沟壑,数百米范围内的空间,仿佛被这一刀彻底笼罩,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宋天死死盯着刀光下的那道身影。
宋缺依旧站在那里,连抱刀的姿势都未曾改变,刀气临身,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然后——
嗤。
那道声势浩大、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暗红色刀气,在触及宋缺身前三尺时,毫无征兆地“破”了。
如同脆弱的纸板砸在钉子上,被戳破,刀气从中断裂,分裂成两股紊乱的气流从宋缺身体两侧掠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却连一根发丝都未曾伤到。
破碎的刀气余波扫过两侧山林,数十棵古木拦腰折断,轰鸣倒地。
而宋缺,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宋天,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刀,不过是孩童挥舞的木棍。
“天刀七式,第一式,天地不容?”宋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种令宋天感到羞辱的平静,“用的我差点都认不出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踏在了宋天的心跳节拍上,宋天喉咙一甜,强行将涌上来的血气咽下。
“刻意放纵心猿意马,点燃情绪提升刀招威力。”宋缺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锋刮过宋天的耳膜,“连随心所欲而挥刀都做不到?意不正,心不坚,刀不诚。”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
“简直如同儿戏。”
“天刀七式中,以气御刀,以刀御气,刀气合一的路线,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出来了。”宋缺的目光落在宋天颤抖的手上,“你还能练歪?”
“闭嘴!!”
宋天暴吼出声。
内心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混合着被当面揭穿短处的羞耻、对自身无能的憎恨、以及对眼前这个“完美版本自己”的极端嫉妒,恨意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天地不公,恨眼前的宋缺,恨那个毁了他道心的厨子,恨一切!
刀势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大开大合、仿佛要碾碎天地的刚猛,而是化作绵柔阴狠的潮水,一刀未尽,二刀又至,三刀不尽,潮水一般连绵不绝,刀光如同附骨之蛆,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每一刀都指向要害,每一刀都带着蚀骨般的怨恨。
刀潮所过之处,连光线似乎都被吞噬,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暗影,地面被刀气割裂出无数细密的沟壑,如同被万千毒虫啃噬过。
宋缺终于动了。
他只是抬起手中那把始终未曾出鞘的古朴长刀。
然后,用最简单的动作。
劈、斩、撩、格。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极致,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但就是这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招式,精准地切入刀潮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发力点,每一个转折处。
嗤、嗤、嗤……
绵密的破碎声连成一片,那汹涌如潮的刀势,在宋缺面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一次次涌来,一次次破碎,宋缺的脚步甚至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手中的刀划出一个个完美的弧线。
十刀。
五十刀。
宋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空气挥刀,无论多么汹涌的攻势,都会被轻描淡写地化解,引导刀势斩向空处。
终于,在第七十三刀被格开后,宋天的刀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宋缺抓住了这一瞬。
他的刀尖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鸣响。
宋天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刀身传来,虎口崩裂,鲜血渗出,长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十丈外的地面,刀身兀自颤动不止。
而他本人,则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直到后背撞上一棵古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荒唐。
宋天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染血的双手,瞳孔涣散,道心破碎后的所有坚持、所有愤怒、所有不甘,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挥刀?
“迷茫了?”
宋缺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宋天猛地抬头,发现宋缺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三步处,正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对弱者的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般的平静。
“我……”宋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刀之一道,首重修心。”宋缺淡淡道,“你的心乱了,所以刀也乱了,纵心放情固然能短时间内提升威力,但那不过是饮鸩止渴,真正的刀客,不是情绪的奴隶,而是情绪的主人。”
他伸出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微不可查的白芒。
“看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缺一指点出,那点白芒如同流星般没入宋天的眉心。
宋天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点白芒化作一道纯净的刀意,在他体内流转,最终停驻在握刀的手臂之中,与此同时,一股清晰的意念传入脑海——
天刀七式·第五式·若有所失。
不是招式图谱,不是运劲法门,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挥刀时,将心中所有执念、所有挂碍、所有不甘尽数抛却,只剩下最纯粹的感觉。
宋天下意识抬手,尽管刀无刀,但他的右手依旧虚握,仿佛刀仍在掌中。
然后,挥出。
没有刀气,没有声势,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这只是一个虚握的手势,一次空挥的动作。
但就在这一挥之间,宋天眼中的迷茫如同被刀锋划开的迷雾,骤然清晰。
以往使用天刀七式时,他总是刻意催动对应的情绪催动对应的刀招,情绪随着刀招叠加,越战越狂,却也越战越迷茫。
但刚才那一挥,不一样。
情绪与恨意不再随着挥刀而叠加,而是一刀斩出,所有杂念随着刀锋宣泄而出,内心的烦躁、耻辱、不甘,仿佛被这一刀尽数斩去。
此刀,斩敌,亦斩心中之贼。
宋天愣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具身体。
“纵心所欲,挥刀即是挥心。”宋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站在宋天背后,“第二层,以刀御气的感觉,体会到了吗?”
宋天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体内那道纯净刀意的流转,感受着那种挥刀时心意通达的畅快。
原来……这才是天刀七式的真正用法。
驾驭情绪,以刀斩恨。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多谢……指点。”宋天的声音沙哑,却少了之前的狂躁,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清明。
宋缺微微颔首。
“现在,”他淡淡道,“我要收取我的报酬了。”
话音落下,宋缺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他是平静的深潭,那么此刻,他就是出鞘的天刀!一股宏大、凛冽、仿佛能裁断天地万物的刀意冲天而起,瞬间将宋天笼罩其中!
宋天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意识便陷入一片空白。
而在外界——
宋天的右臂上,肌肉纹理骤然亮起纯净的白光,那光芒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汇聚,最终在手臂上方三尺处,凝结成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虚影的轮廓依稀是人形,但身上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厨具腰悬几把把长短不一的厨刀,背挂炒锅与颠勺,手中虚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棍。
宋缺看着这道虚影,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以厨入道,刀法通神。”他轻声评价,“法有元灵结合苏生刀法形成的另类的法有元神?”
虚影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缓缓转头,尽管没有清晰的面容,却传递出一种“见猎心喜”的情绪波动。
“有意思。”虚影的声音直接在宋缺的意识中响起,“你身上,有很纯粹的刀的味道。”
“切磋切磋?”宋缺问道。
“好。”虚影答得干脆,“你先出招吧,我更擅长,因材施烹!”
宋缺不再多言。
他闭上双眼,一道与他本尊别无二致的元神虚影从眉心走出。那虚影手持一柄由纯粹刀意凝聚的长刀,刀身透明如水,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我会使用和你同等的力量,”宋缺的元神虚影开口,声音与本体重叠,“天刀八决,琴诀·弦外音。”
话音落,刀动。
不是劈斩,不是突刺,而是如同抚琴般,刀身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声音,但在宋缺被刀意笼罩范围内的生灵却“听”到了,那是万音交织的洪流!风声、雨声、雷声、山崩声、海啸声、金铁交鸣声、众生祈祷声……一切声音的本质,被这一刀引动、汇聚、共鸣!
刀身轻颤的频率,与天地间某种根本的韵律同步。
然后,化作磅礴大力,碾压而下!
虚影面对这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一击,没有丝毫慌乱。
他抽出身上挂着的一把鱼生刀。
“弦外之音啊……”虚影的声音平淡的说道,“重点果然是‘弦’本身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影动了。
他的动作极其细腻、精准,鱼生刀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道微不可查的弧线,每一刀都切入天地之音震颤的细微空隙。
如同最高明的厨师处理最娇嫩的鱼肉,以最小的干预,找到纹理的间隙,轻轻一“分”。
锵——!
明明都是元神所化的虚影,刀身碰撞之际,却传来清晰无比的金铁交错之音!
宋缺的“弦外音”节奏被这一刀精准切入,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但仅仅一瞬。
下一刻,刀音重新汇聚,甚至因为被“干预”而产生了新的变调,威力更盛!
虚影“啧”了一声,身形如烟般向后飘退。
“输了。”他坦然承认,“这一招,这个状态的我破不了,下一招,我来!”
不等宋缺回应,虚影手中的厨具变了。
鱼生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宽厚的方片刀,以及一面黑铁铸就的颠勺,这两样最常见的厨具,在虚影手中却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意境。
虚影踏步向前,方片刀平平斩出。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没有任何惊人的气势。
但在刀锋划过的轨迹上,却浮现出了山河社稷,城池关隘,田野村落,黎民百姓耕作生息的景象……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流转。
颠勺轻翻。
0仿佛烹炒着日月星辰,火光跳跃间,浮现出王朝更迭、文明兴衰的缩影。
每一招,都承载着一种概念。
宋缺的元神虚影没有后退。
他踏步向前,手中的刀意长刀划出简练的轨迹,一刀刀拆解着虚影的攻势,刀锋与方片刀、颠勺碰撞,迸发的不是火星,而是一幅幅画面与概念的碎片。
山河社稷的虚影撞上纯粹的刀之概念,崩散之后又快速重组。
王朝兴衰的缩影遇上裁断的意志,瓦解之后又重新凝聚。
两人的身影在虚空中交错、碰撞,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看不清具体的动作,只能看到两团光影在纠缠、撕扯、融合。
突然,宋缺的气势猛的一变。
如果说之前他是以拆解为主,那么此刻,他就是统合。
一刀挥出。
仿佛将之前所有碰撞中迸发的概念碎片尽数吸纳、熔炼、升华,刀锋之上,浮现出奇正相生的谋略,风林火山的变化,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兵家精髓,尽在这一刀之中!
虚影的方片刀与颠勺在这一刀面前,如同撞上了席卷天地的洪流,那些山河社稷、王朝兴衰的虚影,被这一刀中蕴含的兵势彻底冲垮、吞噬、重组!
两人的身影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宏大无比的画卷在半空中展开——
左侧,山河锦绣,万民繁盛,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在田间奔跑嬉笑,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
右侧,铁马金戈,旌旗蔽日,无数军队的阵势如潮水般涌动、变化、碰撞,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两种景象交织、碰撞、融合。
盛世与战争,生息与杀戮,文明与毁灭,矛盾的概念在这一刻达成了诡异的平衡,彼此侵蚀又彼此滋养,仿佛在演绎着某种天地至理。
良久。
画卷缓缓淡去。
虚空中,宋缺的元神虚影重新浮现,手中的刀意长刀依旧透明如水,只是刀身上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而那道厨具虚影,则变得透明了许多,仿佛随时会散去。
“你输了。”宋缺平静道。
虚影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传递出一股无所谓的情绪波动。
“刀法输你而已,”虚影的声音依旧温和,“又不是刀工,再说了,刚才我又没输,谁说和你只比刀法了?”
他顿了顿,似乎对刚才那一招很感兴趣。
“不过你那招挺有意思的,叫什么?”
“势决·兵形势。”宋缺回答。
“兵形势……好名字。”虚影逐渐透明,声音也变得越来越缥缈,“下次有机会,用真正的厨艺比一场,刀法我输了,但做饭……你不行。”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宋缺的元神虚影回归本体。
他睁开眼,看着依旧陷入意识空白的宋天,沉默片刻,然后一指点在对方额头。
嗡——
刀意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