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实在是高!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他们这些凡人无法理解且惊世骇俗的想法?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心疼和严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决断!
“好!”
“就这么办!”
他一把抓住叶安的手,激动地说道。
“小叶!你这个想法,太好了!!”
“鱼竿这个项目,我批了!”
晃晃悠悠,总算熬到了下班的汽笛声响起。
他推着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汇入了下班的人潮。
自行车穿过挂着“大干快上,振兴中华”标语的厂区大道,朝着家属楼的方向骑去。
路过门卫室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叶总工!等一下!”
是门卫老王,他从窗口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有你的信!刚到的,看着像是从国外寄来的。”
信?
叶安停下车,有些意外地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是西式的但纸质很好,上面贴着几张他没见过印着自由女神像的邮票。
邮戳的地址,是纽约。
谁会从M国给他写信?
叶安的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原身在国外读书时认识的那些同学。
可他跟那些人,早就断了联系。
他带着一丝困惑把信塞进口袋骑着车回到了自己那套空旷的三室一厅。
房间里还带着一股新房特有的淡淡的石灰味。
叶安把菜篮子往厨房一放也顾不上做饭,撕开了那个信封。
信纸是上好的道林纸,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信上的内容是手写的英文,他的字体非常的工整,叶安觉得反正他是写不出这个字,不过这个字也是越看越眼熟。
叶安的目光,直接扫到了信纸的末尾。
一个龙飞凤舞,充满了个人风格的签名,映入他的眼帘。
霍尔夫。
霍尔夫教授。
原身在M国的导师,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他怎么会给自己写信?
叶安的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连忙从头看起。
“我亲爱的,也是我最头疼的学生,叶。”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假设你一定正躲在某个安静角落,悠闲的下午茶时光,当然这是你在下午收到信的时候。”
信的开头,就是一股子熟悉的,充满了霍尔夫教授个人风格的毒舌和嘲讽。
叶安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老头,还是那个味儿。
“说正事。前几天我被人忽悠去解一一艘船的机械机构。”
“我必须承认当我亲眼看到它的时候,我被震撼到了。
”我解船的时候发现是你的手笔后,我就没有在继续进行了,我要尊重你的学术成果。
”还有就是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我知道,你做的就算是我也无法解开。“
“叶,我亲爱的学生。你这个狡猾的小狐狸!”
“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的学生。”
“你已经超越了我,也超越了这个时代。”
”我现在依稀记得当时我想留下你,而你却坚持回国的话,你要回去给你的国家带去希望,带去你的在这里学习的成果。“
信的最后,霍尔夫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傲娇的严肃。
“当然,这不代表你就可以骄傲自满了。我仔细研究了你那艘船的设计,还是发现了几处无伤大雅,但可以改进的小瑕疵。”
“比如,在中央连接桥的第三号横梁上,如果你能增加一个零点五度的倾角……”
叶安看着那封信,看着信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充满了霍尔夫教授个人风格的公式和草图。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原身记忆中的一幕。
那是麻省理工大学一间有些昏暗的,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模型的办公室。
当时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叶安,将自己课余时间用木头雕刻的一个小小的,结构复杂的鲁班锁,递到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面前。
“教授,这是我们中国的一种古老玩具。”
霍尔夫教授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他拿起那个小小的木头疙瘩,在手里随意地摆弄着。
“玩具?幼稚。”
”你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把你的论文好好写写,都已经被我给pass掉了几次了。“
然而,十分钟后。
当他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无法将那个小小的鲁班锁拆开时。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孩子般的好奇和困惑。
“这……这不符合力学原理。”
”但是他就是这样的啊,老师你是不是不行啊。“
”放屁!你这个臭小子,真是不尊师重道,我今天必须给他搞出来。“
那天下午,那个在学术界说一不二的权威老头和他的中国学生,两个人就趴在办公室的地毯上研究了整整一下午的……玩具。
叶安的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抽离。
他看着手里的这封信,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和语气。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怀念,还有一丝……温暖。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孤独的偷渡客。
可这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这个陌生的世界,和那个已经逝去的“原身”,产生了一丝真正的,血脉相连般的联系。
他不是一个人。
他继承的不仅仅是一具身体还有一段记忆。
还有一份,沉甸甸跨越了国界和种族的……师生情谊。
叶安拿起那封信,凑到灯下,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他看着信纸最后,霍尔夫教授画蛇添足般,给他提出的那几个所谓的“改进意见”,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
还真是……死要面子啊。
自己被超越,嘴上还是不太服想要找回点面子,不过也对,毕竟是个老顽固了,他会这么想也是不奇怪。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自己书桌最上层的那个抽屉。
这个抽屉里,只放着一样东西。
是原身出国前,父母给他的那张全家福。
叶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红星造船厂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焊花闪烁。
那是他的战场。
也是他现在,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被他当成宝贝一样锁起来的抽屉,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轻松的笑容。
“这个老头子。”
他轻声地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