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副厂长则是默默地又扒拉了两口饭，他感觉自己需要补充点碳水，来修复一下那颗被叶安反复冲击，已经快要宕机的大脑。
“哎。”
赵丰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那张总是充满了干劲和激情的脸上，此刻却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忧虑。
他没有再纠结于图纸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聊起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
“咱们厂今年看着是风光。”
“又是双体船，又是工程船，订单接到手软，奖金发得全港城都眼红。”
“可这日子，怕是长久不了啊。”
刘明也放下了筷子，他擦了擦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
“我昨天去市里开会，听经委的领导说，今年全国的经济形势，都不太乐观。”
“很多地方的国营厂，别说发奖金了，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等着上头拨款救命呢。”
叶安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又来了。
他又开始聊这些宏大叙事了。
我就是一个想躺平的咸鱼，你跟我聊国际经济形势？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嘴上却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赵丰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敷衍，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经济形势不好，对咱们造船业的影响，是最直接的。”
“运货的少了，买船的自然也就少了。”
“咱们现在手上的这几个单子，看着多，但都是之前行情好的时候签下的。等这批活儿干完了，明年，后年，咱们吃什么？”
他看了一眼叶安，那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当家人才会有的，深沉的焦虑。
“小叶，你别觉得我是在杞人忧天。”
“咱们红星厂，能有今天，全靠你一个人撑着。”
“可你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咱们厂想要真正地站稳脚跟，想要在未来那场可能到来的惊涛骇浪里活下去，就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像你一样的人才补充进来！”
来了。
叶安就知道，这老狐狸铺垫了半天，正题肯定在这儿。
他默默地把那块已经到了嘴边的红烧肉，又放回了饭盒里。
这饭，怕是吃不安生了。
“厂长说得对。”
刘明也接过了话茬，他看着叶安，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小叶，我跟你说个事。”
“今年，咱们港城大学船舶工程系的毕业生，足足有八十多个！”
“而且我听学校那边的老师说，因为咱们厂现在名气太大了，这八十多个人里，估计至少有一大半，毕业分配的第一志愿，填的都是咱们红星厂！”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刘明说得眉飞色舞。
“大学生啊！那可都是宝贝！以前咱们求爷爷告奶奶，一年能分来一个都得烧高香！”
“现在倒好，几十个大学生排着队，哭着喊着要来咱们这儿！”
“小叶，你说，这批人，咱们是不是得全给他们招进来？”
“到时候，你这个总工手底下，直接就多出几十号能看懂图纸，能搞技术的高材生！那咱们还怕谁啊！”
“小叶？你怎么看？”
赵丰催促道。
“厂长，刘厂长。”
“大学生，确实是宝贝。”
“但是宝贝多了，就不值钱了。”
他这话一出，赵丰和刘明都是一愣。
“我的看法很简单。”
叶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就六个字。”
“择优录取，宁缺毋滥。”
赵丰和刘明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宁缺毋滥？
这四个字，在这个大学生比大熊猫还稀罕的年代，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简直是石破天惊！
“小叶，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明副厂长有些急了。
“几十个大学生啊！那可都是国家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才！咱们全要了，那也是给国家做贡献啊！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刘厂长，我没说不要。”
叶安摇了摇头，他的思维，已经完全切换到了另一个维度。
“我只是觉得，我们红星厂现在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背书本，画图纸的理论家。”
他看着两人，反问道。
“我们需要的是什么？”
“是能立刻顶到一线，能解决实际问题。”
叶安的话，很直接，也很残酷。
“所以，我的建议是，招，可以。”
“但必须经过最严格的筛选和考核！”
“不光要考他们的理论知识，更要考他们的动手能力，考他们的学习能力，甚至，考他们的团队协作能力！”
叶安脑海里，闪过二十一世纪那些令人发指的“群面”、“无领导小组讨论”之类的变态招聘流程，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算了，那些太超前了，别把这帮八十年代的纯真大学生给吓着了。
“总之，我的原则就是。”
“我们要招的，是能跟我们一起，造出船的战友。”
“而不是一群需要我们分出精力去照顾的，温室里花朵。”
“我们红星厂，现在不是技术培训学校。”
”我们的待遇放在这里了，比其他的企业高出一个档次，自然也要严格。“
“能跟上节奏的，欢迎加入。”
“跟不上的，不好意思，我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刘明副厂长听得是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赵丰，则是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猛地一拍大腿！
“好！”
“说得好！”
他看着叶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火焰般炽热的光芒！
“小叶！你这番话，简直是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叶安的这番话，简直就是他想说，却又一直不敢说出口的，最真实的想法！
宁缺毋滥！
对！
我们红星厂现在要的，就是最顶尖的，能打硬仗的精兵强将！
而不是一群需要供起来的少爷小姐！
“好！就这么定了！”
“今年厂里的大学生招聘！”
“就由你叶总工，来当这个主考官！”
“从出题，到面试，再到最终的录取名单！”
“你，全权负责！”
叶安正准备把那块在饭盒里躺了半天的红烧肉夹起来，送进嘴里。
听到这话，他的手，猛地一僵。
筷子上那块颤巍巍的，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啪嗒”一声。
掉回了饭盒里。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赵丰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
我他妈就是想吃块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