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在这个技术狂人面前,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霍尔夫教授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法医,正在解剖一具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谜团的尸体。
他时而站起,时而蹲下,手指在船体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敲击,侧耳倾听着那沉闷的回响。
“不对……这声音不对……”
他突然站起身,指着连接两个船体的那段已经断裂的蜂巢式桁架结构。
“这里的材料密度,比船壳要高得多!而且……而且内部的晶相结构完全不同!”
史密斯在一旁看着,心里那丝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给了杰克一个眼色。
杰克立刻会意,他走到船坞中央,冲着几个工人一挥手。
“哗啦——”
覆盖在几十个巨大托盘上的白布,被同时掀开。
上万个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金属零件,呈现在了霍尔夫教授的面前。
霍尔夫教授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扑到了一个装满了各种齿轮和轴承的托盘前。
他拿起一个结构最复杂的传动齿轮,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非标准模数……不对称齿形……”
“天哪,它的每一个齿,都是一个独立的变量!这……这是为了抵消高扭矩下的剪切应力?”
他放下齿轮,又拿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轴承座。
他用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在内径上量了量。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偏差……零点零三毫米……”
“这个尺寸,比标准图纸上的,整整小了零点零三毫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罗伯特,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你们……是用什么方法把它拆下来的?”
罗伯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回答。
“用……用了液压机……强行……强行顶出来的……”
“蠢货!”
霍尔夫教授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他把那个轴承座重重地扔回托盘里。
“你们毁了它!你们彻底毁了它!”
他指着那个轴承座,痛心疾首地说道。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独立的零件!一个用机械公差和材料形变系数,精密计算出来的!”
“你们强行把它拆开,就等于把这把锁的锁芯给彻底破坏了!”
他越说一种越发熟悉的感觉,就越发清晰地涌上他的心头。
这种把每一个零件都当成一个独立变量,最终构成一个完美闭环的思维方式……
他太熟悉了。
在他的学术生涯中,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这种可怕的天赋。
一个让他既骄傲,又头疼,甚至偶尔会感到恐惧的……华夏学生。
那个在他所有的学生都还在为一个标准的齿轮传动比焦头烂额时,就已经能独立设计出一套全新的,非对称行星齿轮变速箱的……小怪物。
那个在他布置的毕业设计课题上,公然无视所有教科书上的理论,用一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算法,模拟出一种全新的船体减阻方案的……小疯子。
叶安。
霍尔夫教授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个年轻人的脸。
一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几分不羁,但只要一谈到技术问题,眼睛里就会迸发出骇人光芒的脸。
是他。
一定是他。
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小混蛋,才能干出这么离谱,这么疯狂,又他妈这么天才的事情!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骄傲感,瞬间充满了霍尔夫教授的胸膛。
他做到了。
那个孩子,他真的把他那些天马行空的,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理论,变成了现实!
真不愧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出色的!
然而。
紧接着这股骄傲过后的是滔天的愤怒!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住了史密斯。
他看着史密斯脸上那副急切而又贪婪的表情。
他看着罗伯特和他身后那群工程师脸上,那混杂着嫉妒、挫败和不甘的神色。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在修复什么遗作。
他们是在盗窃!
他们是在用最无耻的方式,去亵渎一个天才的杰作!
他们想把这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拆解,复制,然后变成流水线上可以批量生产的商品!
这是对他学术信仰的践踏!
是对他最得意学生的侮辱!
不可饶恕!
“教授?”
史密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您……您是不是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
霍尔夫教授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史密斯的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浑身都散发着铜臭味的资本家。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满了嘲讽。
“史密斯先生。”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每一个零件,都是一个独立的锁芯。”
“它们之间,存在着由设计者亲手设定的……装配序列。”
“这个序列,就是打开这把锁的,唯一的钥匙。”
“没有这把钥匙,你就算请来上帝,也无法将它复原。”
史密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您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机械工程师!没有什么能难得住您!”
霍尔夫教授看着他那副几近癫狂的样子。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史密斯先生,你错了。”
“我找不到那把钥匙。”
他顿了顿如同宣判般地说道。
“因为我拒绝。”
史密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说什么?”
霍尔夫教授没有再理会他。
“我一生致力于探索和创造。”
“而不是,帮助一群卑劣的盗贼,去玷污一个天才的作品。”
“轰隆——”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