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饭钱还是兰柔儿付了。
原来少女跑回家后,躲在屋里哭了一场,哭着哭着忽然想起账还没结,又匆匆忙忙跑回来把钱结了。
这一波操作,至少在姜暮心里拉回了不少好感度。
脑子是傻白甜了点,但胜在心眼实诚,本性纯善。
吃完饭,天色已暗。
姜暮见兰柔儿一个姑娘家独自回家不安全,便让张大魈兄弟先回署衙,自己亲自送她一程。
好歹也是小医娘的闺蜜,真要半道上出点啥事,楚灵竹那丫头非炸毛不可。
今晚天色阴沉,无星无月。
街道黑漆漆的,只有两旁零星几户人家门檐下悬着的灯笼,洒出些许昏黄黯淡的光晕。
兰柔儿只穿了件单薄裙衫,此刻抱着双臂,纤弱的身子更显楚楚可怜。
“对不起……”
兰柔儿低着头跟在姜暮身后,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
姜暮放慢脚步,淡淡道:
“刚才对你发火,确实是气你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但后来想想,你也就是单纯的傻,倒也没坏心眼。”
兰柔儿委屈巴巴地抿着嘴,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想反驳自己不傻,又不敢开口,那副受气包的小模样看着倒有几分憨态可掬。
姜暮瞥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你想给家人报仇,这心情我理解。但你的仇家在那等凶险之地,说实话,没几个人敢为了这点钱去拼命。
不过看在灵竹的面子上,这事儿我先记下了。以后若我修为高了,有能力去那里闯一闯,再去帮你把那几只妖斩了。”
“谢谢……”
少女抬起头,明亮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清澈,盛满了感激。
一路无话。
两人很快来到韩府后门的小巷。
兰柔儿停下脚步,红着脸,有些局促地揉搓着手里丝帕,鼓起勇气道:
“姜大人,那个……天色已晚,大人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不如进府喝杯热茶再走?”
进去?
“不了,改天吧。”
姜暮果断拒绝,转身便走。
“姜大人!”
兰柔儿忽然小跑几步追了上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精致香囊,不由分说地塞进姜暮手里:
“大人,我……我会努力攒钱的!以后我赚的所有钱,都给你!”
不等姜暮回应,她已转身跑进院门。
裙摆被匆匆脚步带起,如浪花翻涌,在夜色中漾开一抹青春的灵动。
姜暮低头看着手中香囊,里面装着不少碎银子。
他掂了掂,失笑摇头:“很好,有小富婆养我了。”
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他将香囊揣入怀中,朝巷外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迎面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姜暮认出那是韩家家主,韩成虎。
此刻对方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似是喝多了酒。走近后,果然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
“姜大人?”
韩成虎眯着醉眼,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
“韩家主,这么晚才回来,是去赴宴了?”姜暮问道。
韩成虎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挤出一抹笑容:“是……是啊,几个老朋友相邀,多贪了几杯。姜大人这是……”
“随便转转,例行巡查。”
姜暮随口敷衍。
“哦哦,这样啊,辛苦辛苦。”
韩成虎笑了笑,神色隐隐透着几分局促,拱手道,“那就不打扰姜大人公务了。”
“嗯。”
姜暮点了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姜暮鼻翼微动,心下一凛。
对方身上除了酒气,还混杂着女人的胭脂香。而在这两种浓烈气味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血腥气味。
“姜大人!”
走出几步的韩成虎忽然停下,转过身叫住了他。
姜暮回头。
即使在黑暗中,凭借“地察星”的神通,他也能清晰地看到韩成虎脸上的表情。
对方嘴唇蠕动着,脸上带着挣扎之色,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顾忌着什么。
“夫君~~”
就在这时,一道柔媚的嗓音忽然传来。
韩成虎身子一僵,缓缓转身。
门檐下,身形丰腴的韩夫人正俏生生立着,一袭裙衫在灯笼光里艳如牡丹。
韩夫人莲步轻移,款款走来。
对着姜暮盈盈一福,笑容温婉得体:
“方才听柔儿说,是姜大人亲自护送她回来的。妾身代这孩子谢过大人了。夜深路黑,有劳大人费心。”
姜暮拱手回礼:“夫人客气,分内之事。”
韩夫人温柔扶住丈夫手臂,语带嗔怪:“怎么又喝这么多?快随我回去歇着。”
“嗯,好……”
韩成虎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任由妻子搀扶着往里走,再没敢看姜暮一眼。
姜暮目送着夫妻二人的背影。
就在即将跨入大门的时候,韩夫人的另一只手忽然悄悄探到身后。
女人回眸。
眼神勾魂摄魄。
骚货!
姜暮暗骂一声,转身离去。
……
回到卧房。
韩夫人松开丈夫,走到桌前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谢、谢谢。”
韩成虎双手接过茶杯,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低声汇报道,
“那个叛徒我已经处理了。便宜那小子了,本来打算将他剥皮抽筋的,但怕动静太大引来斩魔司注意,便给他下了毒。”
韩夫人一边漫不经心地解着衣带,一边随口问道:
“你刚才叫住姜大人,想跟他说什么?”
“扑通!”
韩成虎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没!没什么!我……我什么都没想说!”
“那你紧张什么?”
韩夫人脱去外衫,只着一件薄薄的贴身小衣,慵懒地坐在椅子上。
她伸出一只白生生的脚丫,踩在韩成虎的头顶,微微用力下压。
“你看你,笨手笨脚的,又把地给弄脏了。”
“舔了。”
“是……是……”
韩成虎脸色惨白,颤抖着伏下身去,一点点舔舐着地上的茶水。
韩夫人慵懒倚着椅背,声音柔媚却透着寒意,幽幽道:
“这人啊,骨子里都藏着贱性。
想吃的时候,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献宝,等到真吃进嘴里了,又觉得腻味,想弃若敝履。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男人脸色煞白,急声道:
“不是!绝对不是!师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绝无二心!”
“什么师姐?”
韩夫人脚尖一挑,勾起他的下巴。
圆润的脚趾轻轻抵在他的喉结上,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机,
“记住了,你现在是我的丈夫,你叫韩成虎,明白吗?”
“是、是!”
韩成虎拼命点头。
他犹豫了片刻,低声道:
“夫人,鄢城那边的叛军已经被镇压了,局势不妙。要不……我们走吧?等朝廷处理好鄢城,肯定会来清洗这里,我们斗不过的……”
“呵呵,这就怕了?”
韩夫人闭上眼,螓首后仰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
“鄢城的叛乱不过是主上的一次试探罢了。况且那里还有不少妖魔盘踞,你慌什么?
你知道,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韩成虎下意识问道。
“是国运。”
韩夫人缓缓道,
“当初镜国为何要与大庆和亲,将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公主送来?
就是因为镜国国运衰微,将要耗尽。
他们想利用那位公主为媒介,嫁接大庆的鼎盛国运,为镜国续命。
可惜啊……”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镜国终究还是亡了,那位公主到死也没能把国运嫁接过去。
人若失了气运,顶多也就是霉运缠身,碌碌无为。国若失了气运,那就是天灾人祸,亡国灭种!”
韩成虎似懂非懂:
“所以鄢城之乱,意在消耗大庆国运……眼下看来,似乎成了?”
“不错。”
“可……”
“你放心,你死不了。”
韩夫人睁开眼,脚尖轻轻拍打着男人的脸颊,“有我在,你怕什么?姓姜的爬的越高,对我们越有利。”
韩成虎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苦与挣扎:
“我不是怕死,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非走这条绝路。师姐,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深爱着你,我只想和你安安稳稳地……”
“嘭!”
一声闷响。
韩成虎被一脚踹飞出去。
韩夫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不走这条路,你我都得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爱我?呵,你不过是贪图我这身皮肉罢了!
你们这些臭男人,有几个肯把真心掏给女人的?除了床上那点事,你们还会想什么?”
韩成虎捂着胸口,想要辩解,却在接触到女人冰冷眼神,又将话都咽了回去。
韩夫人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墙壁前,像是抚摸爱人一般,轻柔抚摸着冰冷的墙面。
“夫君,这世上只有你,才是真的对我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弯下腰身。
男人见状,呼吸渐促,起身走了过去。
韩夫人眯起眼眸,抚墙的指甲微微用力,在墙面上刮出一道道浅痕。
她将唇贴在墙面上,轻轻一吻,眼中却淌下泪来:
“夫君,我好爱你,真的好想你……”
“可是,与你做了二十年夫妻。”
“不过你放心,若是妾身哪天死了,定会拉着那姓姜的一起陪葬。
到时候,咱们一起在阴曹地府团聚……夫君,你一定要等我啊。
咱们三个……嗯……一定能把日子过好的……”
……
……
姜暮回到家里。
元阿晴已经贴心地备好了热水。
简单洗漱一番后,姜暮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韩府门口的那一幕。
韩成虎当时的表情太奇怪了。
他当时想说什么?
他好像很怕他媳妇?
姜暮又想起兰柔儿说过,曾在深夜看见姑姑在屋内晾衣服。
半夜三更不睡觉在房里晾洗衣服?
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股邪性。
不对劲!
这女人绝没有表面那么简单,看来有必要暗中调查一番。
毕竟楚灵竹那丫头和兰柔儿走得近,若是韩家真有什么猫腻,难保不会牵连到这丫头。
不过在此之前……
先把明天的生辰过了。
姜暮打了个哈欠,强行将思绪拉回。
也不知道柏香那女人,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惊喜。
……
房间内。
柏香正泡在洒满花瓣的浴桶里,满脸愁容。
直到现在,她还没想好明天该送那个混蛋什么礼物。
做一桌好菜?
会不会太敷衍了?
送点金银珠宝?
太俗气,而且那家伙现在也不缺钱。
女人郁闷地捧起一捧水,哗啦啦地浇在自己头上。
水珠顺着乌黑长发滑落,淌过纤白的脖颈和精致锁骨,没入氤氲水汽中……
烛光摇曳。
映着桶中起伏的雪腻曲线,每一寸都美得惊心动魄。
“烦死了!”
她拍着水,气鼓鼓地嘟囔着,“再催我,就把这一桶洗澡水送给他算了!”
头疼半晌,她又想起正事。
也不知自己那个属下究竟有没有查到“双鱼玉佩”的下落。
想要复国,双鱼玉佩是关键。
因为她的星位与镜国国运是绑定的。
这也是当初父皇为何逼她来和亲的原因,企图用大庆的鼎盛国运来滋养她的星位,延续镜国气数。
可惜,并没有成功。
而镜国覆灭后,星位虽然还在,却日渐不稳。
仿佛随时都会脱离掌控。
尤其是上次鹿台大火那晚,为了躲避皇宫深处那位钦天监老祖宗的窥探,她强行施展了隐星秘术,险些将星位弄丢。
如今每次动用修为,都要提心吊胆。
“双鱼玉佩……双鱼玉佩……”
柏香抬起一只雪嫩嫩的小脚儿,架在桶沿上。
水珠顺着颗颗纤巧可爱的脚趾滴落,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那个算命的老瞎子该不会真在骗我吧?”
“本宫真的能在这地方,遇到双鱼玉佩?”
……
次日一早,柏香以为姜暮又会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问“礼物准备好了没”。
结果对方吃过早饭便急匆匆出了院子,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将锅碗洗刷后,柏香想了想,叫上正在修炼的元阿晴,一同出门采买肉菜。
她打算做一桌丰盛的晚宴,顺便去乐器铺瞧瞧。
或许买支笛子或箫比较好。
虽然琴棋书画她皆有涉猎,但毕竟多年未曾碰过乐器,手艺怕是生疏了不少。
不过用来应付那个不懂音律的粗人,凑合吹上一曲,想必也足够交差了。
到了午间,姜暮仍然没有回家。
柏香也不在意,继续在厨房里忙活。因为菜肴比较丰盛,元阿晴也在一旁帮着打下手。
时间点点流逝。
夕阳渐沉,天边染上橘红,姜暮却依旧不见踪影。
此时厅堂内的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红烧的、清蒸的、爆炒的……样样不重复,样样精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柏香解下围裙,看了看逐渐暗淡的天色,望着满桌精心烹制的佳肴,心头忽然有些发空。
这家伙……难道不回来了?
若是有任务,或是被公务绊住,怎么也不差人回来传个信?
女人原本平静的心湖,此刻有了些许慌乱。
应该很快会来的。
她安慰着自己。
然而,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姜暮还是没回家。
这下,柏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元阿晴还在厨房和正厅之间来回忙碌,摆放着碗筷。见柏香倚在门边,神色有些萧索,不由疑惑道:
“怎么了香姐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柏香对她比划了个手势:
【别忙活了,你家老爷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啊?”
元阿晴一愣,大眼睛眨巴着,“老爷跟你说了?”
柏香摇了摇头:【没有,但我感觉他不会来。】
“不会的。”
元阿晴将筷子摆正,脆生生道,“老爷肯定会回来的,他最看重今天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柏香看着眼前这个对姜暮有着无保留信任的小丫头,有些不解。
元阿晴直起腰,认真道:
“因为老爷是天底下最好的老爷,他绝不会让香姐姐伤心的。”
柏香怔了怔,随即自嘲一笑。
傻丫头。
她没再比划,只是默默走到门槛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头顶那方渐渐被夜色吞噬的天空,怔怔出神。
等到夜幕彻底降临,星子寥落,却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柏香轻叹一声,彻底死心了。
她刚要起身,院门忽然被敲响。
“是老爷回来啦!”元阿晴连忙跑去开门。
柏香唇角微微翘起。
哼,这家伙还知道回来啊。
看在他差点错过生辰,今晚的箫曲就不吹给他听了,反正他那种俗人也听不懂,权当惩罚。
她刚准备回屋去取那支紫竹箫,却见元阿晴开了门又折返跑了回来。
小丫头脸上并没有欢喜,反而满是黯然:
“香姐姐……不是老爷。是张大魈叔叔,他说……老爷衙门里突发紧急公务,被绊住了,今晚不回来了。”
柏香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走回厅内,在餐桌前坐下,一个人默默吃了起来。
见元阿晴还愣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柏香抬手比划:
【愣着做什么?过来吃饭。】
“哦……”
元阿晴失落地走进屋。
不知是不是烛火摇曳的缘故,她总觉得香姐姐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可细看,那张脸上又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柏香吃着这些自己全心投入烹制的菜肴,忽然觉得,今晚的饭菜,味道比平日差远了。
一点也不可口。
幸好那家伙没来,不然又要唠叨了。
她有些庆幸地想。
吃着吃着,她忽然感觉脸颊上一凉。
抬手轻轻一拭,指腹上沾染了一抹湿润的水痕。
柏香愣住了。
看着指尖的那滴泪,她有些恍惚,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夹菜。
有点伤心呢。
为什么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