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斩魔使撕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替冯枝山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冯枝山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开口道:
“就算姜暮来了,也未必能救得了我们。刚才你们两丫头没看到那头妖物,至少也在八阶。
姜暮再强也就是七境,在这种地方对上那种体量的东西,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他这话倒不全是赌气。
方才在逃亡路上,他确实远远瞥见了一个庞大到让人绝望的黑影。
光是那黑影投下的阴影就罩住了半片山坡。
相比之下,之前在树儿村外围遇到的那两只六阶黑熊,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见楚灵竹根本不搭理他,冯枝山黑着一张脸,咬紧牙关,也憋屈地不再说话了。
洞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天际忽然有一道光束冲天而起。
光束粗逾丈余,通体莹白,直直贯入天穹深处,将周围的云层搅得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
仿佛将空间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冯枝山先是一怔,随后“唰”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哪怕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却布满了狂喜。
“那是……秘境之门!”
洞内众人皆是一愣,转头看向他。
冯枝山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道冲天光柱大声道:
“我们可以出去了,那是秘境出口开启的通道!当年我在九峰观跟师父进秘境的时候见过,和这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我们有救了,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
其他斩魔使一听,眼中原本熄灭的希望之火再次被点燃,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
不曾想峰回路转,老天爷竟然再次给了他们重生的机会。
冯枝山强忍着疼痛,走出洞口看了一眼光柱的位置,大概估算了一下距离,兴奋道:
“秘境之门距离我们这里不算太远,最多十里地,只要我们全速冲刺,定能在它关闭前冲过去!”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楚灵竹,语气破天荒地放缓了几分,甚至带上了几分恳切,
“楚姑娘,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我进过秘境,我用项上人头担保,这绝对是秘境之门,绝不会骗你们。
快跟我们一起走吧,只要跨出那道门,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楚灵竹走到洞口,仰着白皙的脖颈,静静盯着那道银白色的光柱看了一会儿。
半晌,她摇了摇小脑袋,果断拒绝道:
“算了吧,我不去。你们去吧,我和柔儿还是待在这里等东家。”
冯枝山一呆,顿时急得跳脚: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固执?我承认,之前在山洞的事情上,你的判断是对的。
但现在生路就在眼前,大家都能看到,你怎么就不信呢?留在这里等那个姜暮,才是真正的等死啊!”
楚灵竹重新坐回火堆旁,拿起木棍拨了拨快要熄灭的柴火:
“反正我不去。”
火苗腾地又蹿了起来。
映得少女俏丽的脸蛋忽明忽暗。
冯枝山咬了咬牙,知道这丫头的脾气是属驴的,越拽越不肯走。
他转身看向其他斩魔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你们呢?是留在这里陪一个丫头等死,还是跟我一起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众人一时犯了难。
经历了此前的几次惊险,又亲眼见证了楚灵竹三番两次精准的判断,他们在心里已经对这个小姑娘生出了几分盲目的信任。
可现在不一样。
秘境之门就在眼前,是唯一的生路。
若是错过这一次,可能就真的出不去了。
留下来,意味着把命押在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姑娘的判断上。跟着冯枝山走,至少是在冲向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出口。
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等妖物再次围上来,可能就真的要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说到底,在生死抉择面前,修士的潜意识里,终究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天地异象,而不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少女的直觉。
最终,经过一番天人交战。
只有那名年长的斩魔使和另外三名斩魔使,选择继续相信楚灵竹,留了下来。
而剩下的几名斩魔使,则默默地站到了冯枝山的身后。
准备去闯一闯那条生路。
“楚姑娘,我最后再问你一句。”
冯枝山面色阴沉,强压着怒火,“你到底走不走?秘境之门开启的时间极为有限,稍纵即逝!”
楚灵竹摇了摇头,脆生生回了两个字:
“不去。”
冯枝山转头看向的兰柔儿。
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楚灵竹身边,火光将她苍白柔弱的脸颊映出几分暖色。
冯枝山语气柔和了几分:
“柔儿姑娘,你朋友犯傻,难道你也要把大好年华陪葬在这里吗?你信我,只要跟紧我,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
兰柔儿轻轻抱住了楚灵竹的手臂,声音又轻又软,却没有任何犹豫:
“对不起冯堂主……我陪灵竹。”
冯枝山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他狠狠跺了一脚,转过身去,对那几个愿意跟他走的斩魔使一挥手:
“走!”
现在他也不敢对楚灵竹来硬的了。
倒不是不想,而是这丫头身上不知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万一把她惹急了再掏出个什么更狠的玩意儿来,他冯枝山这张脸就彻底不用要了。
看着冯枝山带着那几个斩魔使的背影渐渐被树影吞没,兰柔儿收回目光,轻轻扯了扯楚灵竹的袖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灵竹,他们不会出事吧。”
楚灵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那真的可能是一道出口也说不准,但反正我觉得太蹊跷了。
你想想,刚才咱们都已经确定这附近有大妖在活动,那些妖物摆明了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凭空冒出个秘境之门?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小孩子都知道有问题。”
她扭头对剩下四个斩魔使问道:“问一下,这个冯堂主平时人品怎么样?”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那名年长男子犹豫了一下,摇头道:
“不太清楚,他也是刚调来扈州不久。不过人品应该还算可以吧?毕竟是名门正派出身,这次参与任务,一路上也多亏了他在前面顶着保护我们。”
楚灵竹蹙眉想了想,果断道:“不行,我们还是得离开这里。”
年长斩魔使愣了一下,不解道:
“楚姑娘,你不是说这里很安全吗?我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
“是很安全。”
楚灵竹已经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瓶瓶罐罐了,幽幽叹了口气,“但架不住有猪队友。”
年长斩魔使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张,终究无话可说。
楚灵竹收拾好东西,带着众人再次出发。
一路上撞见了几只小妖物,都被四名斩魔使解决掉了。
楚灵竹沿途依旧撒药粉,刻记号。
脚下的山路在她的指引下七拐八绕,最终爬上了一处颇为陡峭的山顶。
山顶地势颇好,前面视野开阔。
能一眼望见对面山坡上那个刚才藏身过的山洞。
“我就瞅瞅这个冯堂主到底人品如何。”
楚灵竹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被妖物抓了以后,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
听到这话,年长斩魔使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
“楚姑娘,这点你尽管放心。
我看人的眼光虽说不上一等一,但也算有些年头了。像冯堂主这样的少年天骄,骨子里难免有几分傲气,可正因为他傲,才更看重自己的名声。
这种人宁可自己吃苦头,也是不会轻易被妖魔威胁折腰的。”
“难说。”
楚灵竹耸了耸肩。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远处那道代表着“秘境之门”的光柱闪烁了几下,最终缓缓消散在天地间。
四名斩魔使看着那消失的光柱,目光复杂。
也不知道冯枝山他们究竟是成功逃出去了,还是遭遇了不测。
如果他们真的离开了,那自己这四个人,可能就真的亲手断送了自己唯一的生路,做出了这辈子最错误的选择。
然而,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趴在山崖边观察的众人,瞬间如遭雷击,集体愣住了。
只见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一群妖物正浩浩荡荡地朝着他们方才藏身的那个山洞涌去。
而在妖群的最前方,赫然被藤蔓五花大绑着几个人类。
正是冯枝山他们。
冯枝山满脸灰白,眼神充满绝望与恐惧,正战战兢兢地给妖物指着山洞的方向……
“这……这……”
方才还信誓旦旦替冯枝山打包票的那名斩魔使,此刻犹如生吞了一只苍蝇,脸色涨得通红,被这光速打脸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其他三人则是气得双目喷火,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畜生啊!冯枝山这个没骨气的畜生,竟然真的带妖物来抓我们了!”
“老子在斩魔司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软骨头、这么恶心的官员。
什么狗屁少年天骄,我呸!真是瞎了老子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