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司,副掌司书房。
田文靖坐在椅子上,低头翻阅着一份各堂近期任务汇总的卷宗,面色沉郁。
第三堂堂主文鹤坐在他对面,神情忐忑。
“文鹤啊。”
田文靖终于放下手中的卷宗,“各堂的月度考核,你们第三堂……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眼瞅着就要跟许缚那小子坐一桌了。
照这个趋势,下个月,许缚怕是都能反超你一头。”
文鹤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化为委屈与埋怨:
“田老,自打雾妖入侵以来,司内事务繁杂,变故又多,而且……而且总有人抢功,截胡,冉掌司又偏袒着,卑职……卑职也是有心无力啊!”
“你说的这‘有人’,是姜暮吧。”
田文靖抬起眼皮。
文鹤咬了咬牙,点头承认:
“是!卑职知道,姜堂主眼下是司里的红人,是宝贝疙瘩,但卑职还是要说,冉掌司如此偏袒他,底下兄弟们难免会有怨言,觉得不公!”
“偏袒……”
田文靖笑了笑,站起身来。
文鹤见状,下意识也要跟着站起,却被田文靖摆手制止,只得又坐了回去,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些。
田文靖踱步到文鹤身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
“老夫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先入为主,总觉得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便是真相。对姜暮那小子,也是如此。”
“老夫到现在,依旧认为他那花花公子的本性难移,对他很有意见,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是——”
田文靖话锋一转,
“这不妨碍老夫承认,这小子确实很厉害。甚至,他可能是未来我们扈州城斩魔司,乃至整个扈州城的希望。”
“田老,我——”
“你先别急,听老夫把话说完。”
田文靖打断他,背着手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你和姜暮之间的那些冲突,老夫从冉掌司和其他人口中,已经仔仔细细了解过了。
说句实话,若是换成老夫处在姜暮的位置上,可能做得比他还绝,还过分!”
文鹤脸色一白。
“一来,你第三堂在某些事情上的处置,确实失当,甚至可称无能。”
田文靖毫不客气,
“二来嘛……远的暂且不提,就说常少将军侧室柳夫人那桩案子,老夫就很佩服他。
当时若老夫在场,你文鹤若还是那般和稀泥,畏首畏尾的处理方式,老夫绝对会当场扇你耳光!”
文鹤面色涨红,拳头在袖中死死握紧。
田文靖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语重心长:
“文鹤啊,记得以前,老夫是最看重你的,甚至比看重严烽火那小子还要多几分。
那时候的你,敢打敢拼,身上总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就和……就和如今的姜暮很像。”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透出几分追忆与惋惜:
“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变了。变得越来越谨小慎微,越来越随遇而安,没了那股冲劲。”
“但老夫也不怪你,人各有志,所求不同。”
“加入斩魔司的人,超过一半,图的是朝廷提供的,远比那些江湖门派优渥的修行资源,以及这身官皮带来的身份地位。
剩下的人里,有的是为了混口安稳饭吃,要么是为了荣华富贵……你说,真正一心斩妖除魔,只为还百姓一个朗朗青天的,能有几个?”
文鹤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田文靖接着道:
“去乡下收税,气不过,杀了那些欺压百姓的痞子。将军府的夫人炼邪功害了那么多无辜孩子,气不过,直接当着你们的面给宰了。
去黑风谷除妖,遇到虎先锋的残余主力,严烽火这个‘拼命阎王’都不敢上,唯有他敢……
在老夫看来,至少这姜小子,是真心实意要斩妖的。”
田文靖转过身,看着文鹤:
“老夫或许眼拙,容易看错人,但心不瞎!
扈州城斩魔司能有这么一个人,是司里的福气,也是我大庆的福气!
你……懂吗?”
文鹤浑身一震,眼里写满了不甘与无奈。
他自然听懂了这位老上司的言外之意。
一句话
【不要指望老夫替你出头,从今往后,在扈州城斩魔司,谁也不许给姜暮使绊子!】
文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强行压下的晦暗。
他站起身,朝着田文靖僵硬拱手:
“卑职……明白了。”
他本来是得知姜暮与田文靖起了冲突,兴冲冲跑来,想借着自己曾是田老得意下属的旧情,再添一把火,挑拨一番。
万万没想到,换来的竟是这般结果。
他不甘!
凭什么一个曾经只会玩女人的纨绔子弟,如今却能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再不甘又能如何?
冉青山、田文靖、凌夜……这些大人物全都站在姜暮那边。
他除了夹起尾巴,还能怎样?
“田老,您先休息,卑职那边还有任务要处理,就不打扰您了。”
文鹤再次拱手,声音干涩,转身离去。
背影透着浓浓的颓丧与阴郁。
田文靖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但愿那姓姜的小子,以后……不要也变得如此。”
……
文鹤黑着脸走出院门,心情郁闷到极致。
刚出门口,便看到一个面容秀气的年轻女子,正与守门的护卫争执。
“怎么了?”
文鹤本就心情恶劣,见状皱眉喝问。
护卫连忙躬身:
“文堂主,这女子说要报案,指名要见田掌司。卑职让她去所属分堂报案,她不肯走。”
“报案?”
文鹤上下打量着这女子,“报什么案子?”
这女子正是张大魈那位青梅竹马,如烟。
此刻,她手里紧攥着一枚纳音石,脸上带着紧张、忐忑,以及兴奋。
这枚纳音石,是她捡来的。
昨夜虽说有赵公子的关怀,但一想到姜暮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和充满杀气的警告,她一整晚都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着要不要把那些礼物退回去。
第二天醒来更是头疼。
只得强打精神出门,想找郎中开副安神药。
万万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竟捡到了这玩意儿。
刚开始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好奇摸了摸,里面就传出了人的对话声。
仔细一听,竟然是那个打他的姜堂主的声音!
而且内容更是劲爆无比。
那一刻,如烟的心情是激动的。
她并不蠢,立刻意识到这东西对姜暮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把柄!
是命门!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利用它去威胁姜暮,拿捏住那个嚣张的男人。
只要有了这东西,以后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退礼物?
哼,她不但不退,还要让那家伙加倍补偿!
可冷静下来后,她又想起了昨晚赵公子在马车上的话。
赵公子当时骂骂咧咧,说要找他那位新任知府的舅舅,搜集姜暮等人贪赃枉法的证据,把他们统统下狱以解心头之恨。
但骂到最后,赵公子又一脸颓然地说,就算找到证据也不敢轻举妄动。
斩魔司那帮人杀人不眨眼。
一旦知道自己被威胁,肯定会下死手灭口。
想到这里,如烟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如果自己贸然去威胁姜暮,那家伙狗急跳墙,真有可能杀人灭口。
到时候别说好处,连小命都难保。
那怎么办?
思来想去,如烟决定把这东西交给斩魔司的其他大官。
她也不图从姜暮那里捞什么好处了。
只要能把那可恶的家伙关进大牢,她的气就出了。
礼物自然也不用退。
而且姜暮一旦倒台,他手下那张大魈兄弟俩估计也要被牵连。
于是,便有了她来到副掌司院外求见的一幕。
“我……我有要紧的案子,必须跟田大人说。”
如烟感受到文鹤身上散发的官威,说话都有些结巴,“劳烦这位大人带我进去。”
“到底什么案子?”
“我……我……”
见女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文鹤也没了耐心,摆手道:
“报案有各个分堂在,你住哪儿就去找附近的堂口,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说罢,拂袖便要离开。
“大人!”
如烟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文鹤的衣袖,
“真的是天大的要紧事,我……我有证据!能证明你们斩魔司内部,有和妖物勾结的内鬼!”
“你说什么?”
文鹤眸光骤然一凝,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如烟。
“我……”
如烟被他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文鹤目光骤然落在她紧攥着的右手上,问道:“手里拿着什么?拿出来!”
如烟有些犹豫。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
“啊!”
如烟吃痛,手不由松开。
那枚纳音石便落入了文鹤手中。
“纳音石?”
文鹤看着手中之物,眉头一挑,“你哪儿来的?”
如烟揉着发红的手腕,带着哭腔老实回答:“路……路上捡的。”
见女人不像是在说谎,文鹤走到一旁,放出纳音石里的声音。
随着里面那段清晰的对话声传入耳中,文鹤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从惊愕,到难以置信……
再到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兴奋!
“好一个姜暮!”
他握紧纳音石,转身就朝着院内冲去!
刚冲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冲不远处的一名亲信喊道:“徐纲,你过来!”
名叫徐纲的汉子连忙小跑上前。
文鹤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立刻带几个弟兄,去第八堂署衙外面守着,盯紧张大魈、张小魁兄弟俩。一旦收到我的命令,立刻动手,将他们缉拿!”
徐纲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有点懵:“堂主,这……张大魈他们犯了什么事?”
“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文鹤脸色一沉,眼中寒光闪烁,“记住,盯死了!等我消息!”
徐纲心头一凛,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
“是,属下这就去办!”
文鹤这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攥着纳音石,转身快步走进院内,同时不忘对如烟喝道:“你也进来!”
王二尚一直看着这一幕,见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他凑上去好奇问道:“怎么了徐哥?”
徐纲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带着弟兄们离去了。
以前王二尚是文鹤的亲信,自从上次这家伙帮姜暮说话时,就被文鹤冷落,最终也遭到了其他人排挤,沦落为第三堂的边缘人物。
望着众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王二尚心头隐隐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尤其刚才听到“姜暮”二字。
他先是跟上去,见徐纲是奔着第八堂署衙去的,面色一变。
内心一番犹豫后,一咬牙,趁着无人注意,转身抄了条近路,发足狂奔,朝着姜暮所住的小院方向跑去。
……
姜家小院。
王二尚气喘吁吁地拍打着院门。
很快,院门打开。
开门的是个身姿苗条,相貌普通的年轻女子。
“请问姜堂主在家吗?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王二尚顾不上喘匀气,急声道。
柏香回头看了眼院内。
只见姜暮正光着膀子,一身热汗,在院子里陪着元阿晴修炼。
听到动静,姜暮收了架势,拎着刀走了过来。
“是你啊,王二尚?”
姜暮有些意外,用毛巾擦了把汗,“有事?”
王二尚看了眼柏香,面露难色:“姜堂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姜暮哈哈一笑,伸手一把将柏香纤细的腰肢揽入怀中,带到自己汗津津的身边:
“自己人,放心说。”
柏香早已习惯他这做派,只是俏脸微红,白了他一眼,并未挣脱。
王二尚愣了愣,想起这位姜少爷过往的“风流”名声,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他定了定神,将刚才在副掌司院外所见所闻,快速说了一遍。
末了忧心忡忡道:
“姜堂主,具体情况我并不知晓,但从我家堂主神色来看,他似乎是掌握了什么。”
王二尚并不想当二五仔。
但面对姜暮这个曾救过他命的恩人,没法冷眼旁观。
姜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他拍了拍王二尚的肩膀,语气平静:
“我知道了,多谢你来报信。你先回去吧,免得被你们堂里的人看见,惹上麻烦。”
王二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