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按剑不语,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马元叹息一声,开始为通天剖析这看似煊赫,实则四面楚歌的截教危局。
“那玉虚宫元始天尊,一向最重根脚礼法,视截教万仙为乱了天地纲常的披毛之辈,早有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西方教接引与准提二圣,觊觎东方钟灵毓秀之气数,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他们恨不得东方大乱,好趁机度化万仙前去西方。
至于太清大兄,他虽高悬首阳山,自命无为,实则最是顺应天道既定之数。
来日若是阐截起了冲突,他多半会站在那代表秩序正统的元始一边。
女娲娘娘虽说因收了那炎帝魁隗为徒,与截教有了几分香火情分,与截教气运也有所牵连,可算半个潜在盟友。
可女娲一向清净福德,不愿沾染杀伐。
真到了截教生死存亡,要与诸圣正面决战的关键时刻,她又岂会为了截教,去和太清,元始,西方二圣正面翻脸?”
“这便是截教最大的隐忧。
表面上万仙来朝,群仙毕至。
可真到了大难临头之日,圣人举目四望,在这洪荒三十三天之上,竟寻不到一个能并肩御敌的真正外援。”
通天教主听罢,长久沉默下去。
他那张一向洒脱不羁的脸上,笑意早已尽数敛去。
须知,昔日道祖在分宝岩上赐下诛仙四剑,并言明此阵非四圣不可破时,通天是何等意气风发。
那时,三清尚未彻底分家,兄弟同心。这洪荒天地下,除去三清,旁人根本凑不齐四位圣人。
有此阵在手,他通天立于不败之地,自然敢言有教无类。
可谁能料到,天数无常。
昆仑分家,三清破裂,西方二圣崛起。
如今,元始视他为异数,太清漠然顺天,西方二圣时刻伺机落井下石。
那传闻中的四圣之数,早已在无声无息间凑得齐整了。
“尔说得不差。”
通天教主看着膝上的青萍剑,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诛仙剑阵,能护得住吾这个天道圣人万劫不磨。
却偏偏,护不住吾门下那千万不省心的愚钝弟子。
量劫之下,因果如潮。
吾一人可战四圣,可吾那些万仙门徒,又岂能人人皆有诛仙剑气护体?”
马元见通天道心已有警醒,当即顺水推舟,指明那条隐于重重劫波之外的新路。
“正因如此,截教所求者,不可仅是一件镇压气运的先天至宝。
亦需要在玄门旧秩序之外,寻得一处真正可靠的盟友。”
通天抬眼,目光直视马元。
“尔所言,莫非便是那……”
“正是盘古殿,那沉寂了无数元会的巫族遗脉。”
马元没有绕弯子,神色郑重。
“三清与祖巫,本就同为父神遗泽。
一为元神清气,一为血脉浊气。
太古之时,清浊有别,彼此互不相容,最终导致两脉各奔东西。
如今,盘古九清古秘现世,玄冥与祝融重振旗鼓,九黎部落更向人族武者开放了盘古祖殿。
这便说明,父神的精血一脉,气数未尽。
截教若能在此时与盘古殿,与九黎部落交好,便等同于重新接上了一根早已断绝的盘古旧脉。”
“来日,若是那盘古元神清气,当真在盘古殿中,与祖巫精血相合,造就出那一尊不受天道辖制的全新神圣。
截教身为元神正宗之一,若能提前在其中落下先机,分得一分因果。
便等同于在这大劫中,多出了不少底蕴和手段。”
通天教主听罢,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他截教一向主张有教无类,门下收纳了无数妖修,灵族与披毛之辈,本就与那死板森严的玄门礼法格格不入。
以往不与巫族往来,一来是因巫妖量劫之后,巫族实在败落得不成样子。
二来也是不愿违了道祖定下的巫妖退场之大势。
可如今大势已变。
天道封道之机隐现,方外诸天开辟,天庭重定,九黎与盘古殿相融,整个洪荒格局都在重塑。
他若还一味死守金鳌岛这一亩三分地,死守那所谓万仙气象,日后量劫落下,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对被动。
马元见通天已然动了心思,便知分寸已足,当即换了话题,不再一味替圣人做主。
他拂了拂袖口,有些好奇地问道:
“说来,多宝道友携那乾坤尺在外游历,这些岁月,可曾寻得鸿蒙量天尺的蛛丝马迹?”
提及量天尺。
通天教主轻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无奈。
“此宝乃开天第一等功德灵宝。若真这般好寻,太古至今,也无需隐没得如此干净了。
多宝那痴儿,这些年带着乾坤尺,几乎踏遍了洪荒所有古老禁地。
那因果线始终被一层极其隐晦的大道气机遮掩。若非天地重演,量劫开启,只怕谁也无法强行锁定其真形。”
“不过,他倒也有些收获。
前些年,他曾自那无垠混沌的一处时空废墟中,感应到一缕极其微弱的玄黄之气,与乾坤尺产生了短暂共鸣。
此子一心只想着为我截教寻得一件能真正镇压气运的先天至宝,这才在红尘中苦苦挣扎啊。”
马元听了,默然点头。
大道无情,圣人亦有凡念。
通天对门下弟子的爱护,确实无愧于他这有教无类的道统。
碧游宫论道至此,该定的谋划皆已落子。
马元知道过犹不及,当即起身,朝着通天教主打了个稽首,提出告辞。
“圣人,今日叨扰已久,贫道也该回那南瞻部洲,好生调理一番了。
盘古清气之事,贫道定当小心为之,不落于天道算计。”
通天教主亦是长身而起。
他未作挽留,只轻轻一拍案上的青萍剑。
一缕纯正的上清青萍剑气破空而出,化作一层玄奥道印,覆在马元周身。
“这剑气可替你隔绝圣人推演。
若真个去往那盘古殿行事,莫忘了知会贫道一声。”
“弟子谨记。”
马元再拜,随后身形微动,化作一缕虚无灵光,大步跨出碧游大殿,出了金鳌岛,直往那浩荡东海而去。
出了东海范围,那一层天机迷雾将他笼罩。
马元立于云端,他心念一动,引动方外诸天中那条气势磅礴的龙道因果。
“敖玄,速来东海接驾。”
马元暗中传下谕旨。
不过半晌。
平静的东海海面上,突然泛起一层层巨大的黑色漩涡。
“吼!”
一声高亢而威严的龙吟自海底深处传出,音波如实质般将满天阴云震碎。
但见一头长达五千丈,通体黑金,腹下隐隐生出五爪的庞大龙躯,自大洋深处破水而出。
那龙躯之上,黑金鳞甲森森,每一枚皆流转着纯正的混元水行法度。
赫然是那在乾元天中证道,被封为乾元龙祖的黑龙敖玄。
敖玄如今行走洪荒,身上连着东海龙族与烛龙老祖的莫大因果,用来遮掩行迹最是合适。
黑龙一现身,瞧见云端那仙风道骨的青袍元虚道人,赶忙压下龙首,恭恭敬敬地口吐人言:
“敖玄,拜见老爷。
老爷此番召唤,不知有何差遣?”
马元拂尘轻摆,身形如一缕轻烟,稳稳飘落在那硕大龙首中央。
他淡淡吩咐道:
“随吾,重回南瞻部洲燧人圣城。”
敖玄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庞大的龙躯在云海中猛地一摆,荡起漫天惊雷暴雨,化作一道黑金神虹,驮着马元穿云破海,直奔那红尘沸腾的洪荒大陆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