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混沌最深处,万道寂然,岁月无痕。
一座古朴苍茫的道殿高悬于无尽虚无之中,终年被混元清气缭绕,正是那洪荒万灵景仰的至高圣地,紫霄宫。
大殿之内,道祖鸿钧端坐于九合蒲团之上,双目微阖,身形似虚似实,仿佛已然与那天道法则彻底融为一体,达至无悲无喜,无我无他的玄妙之境。
然而,正当洪荒大势因人族五帝之争而暗流涌动之时,悬于鸿钧头顶的造化玉牒忽然微微震动。
“嗡。”
一声清越的磬音在道殿中无声荡开。
那原本莹白如玉的玉牒之上,竟有缕缕浑浊晦暗的天机如潮水般从洪荒下界反涌而来。
鸿钧道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不含半分七情六欲,却有无穷的星辰幻灭与世界生灭之景在其中流转。
他垂眸望去,洪荒大地的种种因果变化尽数映照于法眼之中。
但见如今的南瞻部洲,人族武道如日中天,气血狼烟直冲九霄。
那被他下旨禁足于武祖殿内十个元会的武祖,虽然真身不可轻动,却依然稳稳镇压着人道的一方底蕴。
下方有熊部落与九黎部落看似在双皇共治下偃旗息鼓,但少昊金德之运已经开始孕育而生。
而那天庭之上,自称雷祖的神秘大能坐镇雷部枢纽,调和天条。
人族武者战死之后的英灵源源不断地入天为神,使得那本该空虚的天庭神道,提前现出了万神归宗的森严气象。
极北之地的北俱芦洲,妖祖鲲鹏借着魔祖遗泽,正在北冥黑水中重新整合妖族残部,招妖幡与弑神枪正酝酿着妖魔大势。
最让鸿钧瞩目的,却非这洪荒大地的纷纷扰扰。
他的目光穿过洪荒壁障,投向了那无垠混沌的边缘。
在那里,十四方大千世界气机相连,建木神树通天达地,万道神碑镇压乾坤。
那名方外道人竟然已经隐隐触及了那混元大罗金仙的圣人门槛。
望着这纷乱的天机,鸿钧的眉角罕见地微微一蹙。
须知,昔年他以身合天道,并非甘心做那天道意志的无情傀儡。
他所图谋的,乃是以玄门至理去梳理磨平那天道冰冷无情的清算,将那生灭轮转的天道法则,彻底纳入他玄门的道统法序之中。
三清立教,六圣归位,天庭重开,以及划分四大部洲,皆是他反过来谋夺天道权柄的通天手段。
可合道无数元会之后,鸿钧却渐渐发觉,天道本源之顽固,远非玄门教化所能轻易化解。
如今这漫天变局,竟是连他也看不太清了。
天庭此时并不缺神,人道武者与妖族散修提前入主神位。
按理来说那张本该用来补全天庭编制的封神榜,已经失去了代天封神的正统大义。
然而,天道并未因封神劫被破而停下清算的脚步,反而在更深处,孕育出了一种更为奇特的大劫雏形。
鸿钧催动造化玉牒深入推演,却见那原本凝聚在天道之中的万道权柄,竟然开始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微的法则微光。
这些微光裹挟着劫气,似乎要在不久的将来,散落于洪荒亿万生灵之中。
得其一者,便可代天守牧一方,甚至自行立道。
这等局面,已经隐隐超出了玄门统御的界限。
紫霄宫内沉默了许久,只有混元清气在空旷的殿宇间缓缓飘荡。
鸿钧静静地望着下方的红尘万象,最终轻轻抬手。
两道精纯至极的清气自他指尖袅袅升起,悬浮于殿外虚空之中。
其中一道紫意氤氲,玄妙无边。
若是昔日参与过紫霄听道的大能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年红云老祖功败垂成,陨落之后遁回紫霄宫的那一缕鸿蒙紫气。
而另一道清气,却虚淡到了极点,几乎毫无形体,似有还无,仿佛根本不存于这方天地。
鸿钧垂眸看着这两道气机,拂袖往下一挥。
“去罢。”
刹那间,那一道沉寂了无数元会的鸿蒙紫气坠向那风雨欲来的洪荒大地。
而那一道虚淡的清气,则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天外混沌之中,自此不知所踪。
却说南瞻部洲,九黎部落外围的群山之间。
元虚道人离开盘古殿后,并未立刻动用秘法返回方外世界。
他身披道袍,倒提拂尘,一步一步行走在这片苍茫古朴的山水之间。
盘古殿一役,让他借着盘古之心搏动的遗泽,参悟了力之大道的极致真意,更引动紫蓝葫芦自行孕化出了第十四方大千世界归墟天。
可正如他在万道神碑下推演的那般,那一层混元圣关,依然横亘在他的元神之前。
他隐隐能感觉到那扇门,却始终找不到将其推开的最后力道。
“十四大千已成,方外道统亦算无暇。
闭关苦修已难有大用,所缺的终究是那一场能撼动自身道骨的天时变数。”
马元心中并无急躁。
他行走在山林古木之间,观那泉水叮咚,看那飞禽起落,一边体悟着归墟天那散旧归新的生死法理,一边调和着体内刚刚融合的盘古意境。
正当他思索是否该暂归玉京天,去万道神碑下继续调理十四界气机闭环之时。
元虚道人神色忽然一动,元神深处莫名生出一股极强的因果悸动。
他猛地驻足,抬头望向那三十三天的穹顶极深处。
只见洪荒天幕之上,那原本遮蔽天机的万里层云,毫无征兆地向两侧疯狂裂开。
一缕精纯至极的紫意,自混沌虚空之外垂落而下。
化作横贯洪荒天宇的紫金流光,浩浩荡荡,直奔红尘而去。
整座南瞻部洲的地脉在这一刻齐齐共鸣,甚至那遥远大泽之畔,也有灵气化作甘霖洒落。
“这是,鸿蒙紫气?”
马元心中掀起了惊天狂澜。
昔年红云老祖因这一缕紫气而招致鲲鹏与冥河的联手围杀,最终在红尘大劫中身死道消,连九九散魂葫芦也随之破碎。
而那一缕本该代表成圣名额的紫气,也在红云陨落后彻底遁入天机,再不显于世人眼前。
任凭洪荒大能寻觅了无数元会,也无法推算出半分下落。
谁能想到,在这五帝治世将开的当口。
这一缕本该彻底消失的八荒至宝,竟然会以如此霸道张扬的姿态,重新坠入了这纷乱的洪荒红尘之中!
马元心中念头急转。
须晓得,他所求的乃是那不受天地束缚、不入纪元轮转的方外混沌大罗金仙。
这洪荒天道之下的圣人果位,非但他证道之路的根本。
他若当真贪图这天地至宝,将其融入真灵之中去寄托天道,那便是自断生路,主动落入了天道划分的旧有秩序之中。
马元不愿做天道圣人,却不妨碍他将此物收入囊中。
“若是能将此紫气夺下,送入方外玉京天中,以那至宝乾坤鼎配合无量功德日夜熬炼。”
马元抚须:
“届时,说不得便可借此本源,在方外自开一方‘鸿蒙紫气天’。
如此一来,非但能让方外底蕴再上一层楼,更能让吾彻底看清这洪荒天道圣人与混沌混元大罗金仙之间,究竟存着怎样的细微差别。”
心中盘算既定,马元法眼遥望,只见那一缕紫光并未落在纷乱的南瞻部洲,而是犹如流星赶月一般,划过万里苍穹,径直投向了那碧波万顷的洪荒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