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战人群之中。
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大清驻欧罗巴，任英法意比等国公使的钦差大臣龚照瑗，以及任俄德奥荷等国公使的钦差大臣许景澄。
作为远驻海外的外交人员，他们从来没想过，大清有瞬间灭亡的一天。
那可是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庞大疆域。
四万万的人口。
上有太后和锐意改革的新君，辅有中堂，下有超过百万之数的军队，甚至还拥有亚洲第一强大的北洋舰队和实力稍逊一筹的南、福、广三大水师……就这样一个列强联合起来亦无法吞食，长毛贼席卷江南，国本依然稳如泰山的大清。
竟然短短几天时间就彻底灭亡了。
太后、新君和中堂沦为俘虏。
整个大清。
一夜之间崩塌。
然而令他们身份尴尬的是。
身为大清外交官员的他们本应趁此机会离开，恢复平民之身，也恢复自由之身。
奈何欧罗巴各国无论君主还是大臣，无不苦苦挽留，以一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真诚，请求两人率领使馆人员继续留任，作为东西方沟通的桥梁。
“竹筠，你那边有人来接触了吗？”须发俱白的龚照瑗看向旁边八字微胡的许景澄。
“如龚兄所想。”许景澄苦笑。
他知道。
身为一个亡国之臣，最好是能为国死节。
问题是他真的办不到啊，一是此刻必须留下有用之身，作为东西方沟通之便；二是他内心也不想死，大清亡了，这个时代风云变幻，结果如何，他真的想活下去，好好看看；三是自己想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使馆里头的上上下下，全部紧张地防着呢。
至于龚照瑗所问的神秘舰队和大明远征军有没有派人过来接触。
那肯定是有的。
一开始。
许景澄还不敢轻易接见，怕被世人唾骂，仅派下面的参赞小心翼翼接触。
后来，就连俄德奥荷各国官员，都力劝自己，一定要以旧臣的身份，跟新朝打好关系。
他估计神秘舰队和大明远征是彻底把列强打疼了，甚至打怕了，否则傲慢的西方人，不可能如此重视自己和龚照瑗这两个前朝大清派遣过来的外交大臣。
“既然你我此身有用，当不拘生死荣辱，继续尽心为四万万同胞效力。”龚照瑗此前想了好久。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神秘舰队是怎么冒出来的。
更想不明白。
大清怎么会一下子就亡了。
不过，他想通了一点。那就是既然列强愿意继续与自己进行外交，而神秘舰队和大明远征军又不反对，派来会面的人员表示在新朝稳定之前，西方部分沟通事务，依然由使馆原班人马处理。为了远在东方的祖国，为了四万万民众，咱们就厚着脸皮，继续干下去吧。
“弟唯龚兄马首是瞻。”许景澄拱手行礼。
“叔耘兄走得及时。”龚照瑗长叹。
他口中的叔耘兄。
是上一任驻欧罗巴任英法意比公使的钦差大臣薛福成，这位去年离职，今年正式回国，途中染病，到沪一病不起，在大清亡国之前逝去，身后的声名无损分毫。
正谈话间。
远处。
两人下面此前派往艾迪索特那边观战‘演习’的参赞人员回来了。
其中有一位是龚照瑗侄子龚心湛，他脸色发青，嘴唇微颤，眼神却又有种难以压抑的兴奋。
“演习过程如何？”龚照瑗和许景澄已经知道结果，但仍然好奇演习的过程，大不列颠真的精锐尽出，死了一万士兵，还伤不了神秘舰队的一根毫毛？
“堪比大汉手持火油，灭杀地之蚂蚁。”龚心湛回忆起那满天飞舞密如蜂群的飞天魔鬼，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向两位公使恭敬拱手道，“两位大人，此战非大不列颠士兵之过，更非大不列颠将军指挥之罪，实是他们连神秘舰队上下的人影都看不见……飞天魔鬼快如疾风，轻盈如叶，当演习宣布开始，即自天际而来，穿云而下……其或用密集火链之快枪，或用摧毁钢铁堡垒之利炮，或用毁天灭地之炸弹……大不列颠兵将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投降，已尽数覆灭于‘演习’场地之上。”
龚心湛说到这。
忍不住又摇了摇脑袋。
他之前也不明白大清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天内亡国。
现在。
他彻底明白了。
有铺天盖地的飞天魔鬼降临京城，大清那帮根本没见过世面只知道提笼溜鸟听曲唱戏的八旗子弟要能扛得住才怪呢~
如手持火油灭杀蚂蚁？
这……
龚照瑗和许景澄听了不禁相顾无语。
难怪各国拼了命的劝说，让自己两人带领使馆人员继续留任。
原来整个东方最好对付的就是咱们两个人了……真对上神秘舰队那边强势的外交人员，估计列强除非出动首相级别的老爵士和大人物，否则压根不对等，想谈什么都张不开口。偏偏，东西方有太多的事务，比如各种贸易，需要密切沟通。
“女王陛下来了。”
另一个消息。
席卷全场。
随着仪仗队的音乐声，女王陛下的豪华马车缓缓进场。
沿途民众无论自身是什么身份和心态，无不起身脱帽致敬，或者举手欢呼。
各国贵族和富翁同样如此。
毕竟。
有那么大目标的女王陛下顶在前头，他们会轻松很多。
看了眼远处的骚动，龚照瑗在受邀请前往一同观战之前，又问了侄子龚心湛一个问题：“大明远征军不披甲，不持械，赤手空拳，以五千对战五万披甲死士，此举是否过于自信？”
“大人，卑职以为大明远征军，实有自恃之力，只是卑职不知其底气所在。”
“你先退下吧~”
龚照瑗就没想过侄子能探知和通晓大明远征军的秘密。
列强上上下下研究了那么久。
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不过。
事关东西方人种之优劣、以及勇气信念之争，无论大明远征军是否灭亡了大清，此刻他们代表的都是东方人。自己须从大义出发，同一阵线。哪怕明面上不作支持，亦不能以冷眼仇视，以免沦为千古笑柄，青史之罪人。
女王陛下登上属于她的观战台后，先严肃地向一众臣属点头致意，又向民众挥手以作回应。
此前受邀同台观战各国使节纷纷前来，登台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