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上午,10点48分。
BJ的初夏已经暑意盎然,阳光从侯家客厅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地板照得滚烫。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片翻动时闪出银灰色的背面。
整个小区异常安静,周边连一点鸣笛都听不见。
——不过那不是因为老侯家和这片家属院,已经牛逼到必须雁过拔舌的程度了,而单纯只是因为,今天还是考试日。高考最后一天,谁也别想在城里开老式拖拉机……
此刻老侯家的客厅,跟考场一样安静。
除了那台老式座钟的钟摆,在发出轻轻的滴答声,就只剩下侯总局那怅然的呼吸。他坐在他那张专属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红底金字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老侯翻开内页,看看照片,又合上,又翻开。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纠结挣扎还是被迫认命。
总之很复杂。
“六月九号……”
过了好久,老侯喃喃念了一句,抬起头来,看向坐在茶几对面的宁毕书,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特有的不甘,沉声道:“我们家,永远都忘不了这沉痛的一天。”
宁毕书秒懂这句话的出处,不得不说,这新老丈人真尼玛是有梗的。
“爸……”看到老父亲又背电影台词,侯咏红也无奈了。
不想就在这时,宁毕书这狗日的居然也接上一句:“我也忘不了。”他一本正经地点头,荤素不忌地说道,“六月九号,确实是个姿势了得的日子。”
客厅里的空气,当场就凝固了。
草泥马……
这种黄腔也是能当着老丈人全家说的吗?!
不吭声的钟主任明显脸色一变。正端着茶杯喝水的侯总局更是动作一僵,下意识就把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搁,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流氓。”钟主任怒瞪宁毕书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忿忿起身,径直转身,踩着楼梯上了楼。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对宁毕书的不满到了极点。
侯总局面无表情地看了宁毕书,过了两秒,才面色不善地提醒道:“小宁,做人起码的教养还是要有的,跟我们这些长辈面前,不要乱说话。”
宁毕书还没开口,这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侯家的中年保姆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小步走过来,小声问道:“新姑爷今天中午留下来吃饭吗?”
她看看侯总局,又看看宁毕书和侯咏红,也不知道究竟是在问谁。只是脸上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和昨天宁毕书来的时候,确实判若两人了。
——昨天宁毕书走后,她特意上网查了一下这位新姑爷的资料。不查不知道,查完后简直吓了个半死。敢情这位网红姑爷,走的居然是“海外军阀”赛道……
这尼玛难怪能进这个家门了。
简直不要太门当户对……
想到这里,她腿都有点发软。今天一大早,她主动把玄关的地板擦了两遍,又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生怕新姑爷再光脚进屋。
不过好在宁毕书一点也没为难她的意思,这时只是笑容和蔼地摆了摆手:“不吃了,我一会儿的飞机。”然后又转头,对侯总局改口道,“爸,我先回X州处理点事情,办完马上回来。”
侯总局重新端起茶杯,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勉强认下了宁毕书这个新女婿。
那中年保姆则说了句,“那我中午饭就按平时做了。”
便赶紧快步回了厨房。
宁毕书也不拖拉,跟着站起身,就说要走。
侯咏红挽着他的手一起站起来。
两个人一对眼,宁毕书突然一笑,吻住了她的嘴唇。
当着老丈人的面。
嘴对嘴,热吻……
“啧!”侯总局的视线,像被开水烫了似的,猛地转向窗外。
可窗外那棵梧桐树他看了十几年,实在没什么新鲜的可看,只好又把视线移回来——发现两个人还没亲完。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茶是半小时前泡的,已经凉透了,一股涩味从舌尖直冲喉咙。
他硬是咽了下去。
“咳。”侯总局咳了一声。
眼前的吻戏终于结束……
宁毕书松开侯咏红。
侯咏红一脸四十岁阿姨的娇羞,宜嗔宜喜地瞪了他一眼。
“走啦。”
宁毕书对侯咏红说了声,又跟老丈人点了下头,便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赵虎戴着墨镜,一如既往地扮演他峡谷硬辅助挂件的角色,安静地跟在宁毕书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停在楼下的商务车缓缓远去。
侯咏红站在三楼窗前,转回身来。
座钟的钟摆还在滴答滴答地响。侯总局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让他抓紧把X州的公司搬过来,省得以后东奔西跑。”
“嗯。”侯咏红坐回沙发上,拿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
侯总局又道:“你也搬出去住吧,搬回你的大房子里去。你们都三四十岁的人了,还在我面前撒这种狗粮……我也是个人,我实在咽不下去。”
“哎呀,我就想在这里陪着您跟我妈嘛~”侯咏红站起来,走到侯总局身边,蹲下来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嗲声嗲气地撒娇道。
侯总局假模假样地哼了一声,却并没有甩开她。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侯咏红见状一笑,趁机说:“对了,爸,最近有个桥牌比赛,我帮您报了名,让您去当评委。那边还有围棋和象棋比赛,好多个职业九段都去。”
侯总局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那点光亮一闪而过,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喝完了,又把杯子放下,清了清嗓子:“这……不合适吧?我就是个外行,过去指手画脚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侯咏红很不以为然,一副理所当然又坚决的口气:“以您的资历,当裁判长都是委屈您了,本来应该给您安排个组委会荣誉主任的,不过收到消息太晚了,我今天早上才给您报的名,那边知道是您要过去,他们都高兴坏了。”
侯总局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当官有什么意思。我什么官都没当过啊,早就当腻了。还是……亲自下场有意思。”老头子说动摇就动摇,顺着女儿的话就往下说,“还是亲自下场有意思,当裁判也行。”说话间,脸上已经有了笑意,接着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去了,再跟他们说说你结婚的事,省得等你结婚那天,他们大惊小怪。”
侯咏红笑着没接话。
侯总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说起这个,刚才忘了问,你和宁毕书的酒席,你想怎么办?”
侯咏红敷衍道:“等他回来再说嘛,又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侯总局眉毛一抬,“今天六月九号了,十月一号,也就一百来天的准备时间。你跟张军军结婚的时候,那婚礼可是筹备了一年半!”
阳光从窗外移了进来,正好落在茶几上那本结婚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