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角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话语让周恺有些意动,他那张滑稽的笑脸越发张狂,嘴角咧到耳根,眼中闪烁着肆无忌惮的光芒。连声音里都透出一股癫狂的痞劲。
“律师先生尽管信我!毕竟,我可是拿自己的命来当筹码呢。”
“那么多凡人孜孜以求几百年的进化成果,我睡了一觉就白白得到了……要是现在就这么死掉,想一想都替自己觉得可惜。”
丑角整个上半身趴伏在桌面上,用那张夸张可笑的脸盯着周恺。
明明他是最疯狂最偏激的梦魇实体,然而不知为何,周恺却在那对戏谑的眼睛背后,看出了一种格外清明的神采。
周恺默默消化着丑角的话。
他想,如果把梦魇行者和象形武者修行的道路看作一条通天正道,那么那些被梦魇选中的人里最倒霉的一群,沦为魇境降临载体的可怜虫们,从某种意义上反而算幸运。
毕竟,在梦魇降临的那一刹那,他们就已经完成了梦魇行者和象形武者苦苦追求的生命层次蜕变。
一想到这里,周恺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很可能在未来的种种大灾变中,那些从梦魇归来,怀有不轨之心的四境武者,也只不过是众多灾厄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已。
真正致命,更加值得警惕的,反而是突然冒出来的各种异常魇境……以及那些魇境核心。
一旦整个世界都被梦魇力量笼罩,所有魇境无人镇压,无法清理……那些早已具备四境资格的怪物们,一旦补足了充沛的梦魇能量,也都会纷纷踏入现实世界。
更何况,放眼全球,遍地开花的魇境数不胜数,而过去百年间飞升成四境的武者又能有几个?
“如果诡校和这里的异常都不是孤例的话,大麻烦估计马上就要来了!”
周恺冷哼了一声,皱眉低声问道:“洞天福地?什么意思?”
学生时代,周恺博览赤星各类神话传说,对洞天福地这样的概念并不陌生。
然而他不能确定,丑角口中的洞天福地和自己认知中的是否是一回事。
丑角抬起一只小拇指悠哉地剔了剔大黄牙,笑嘻嘻地说:“等一下,让我猜猜你的想法……啊,我懂了!”
“律师先生,你不会以为先有你认知里的洞天,之后才有了我所指的福地吧?”
“恰恰相反,你现在所处的这种地方,才是洞天福地这个词的源头!”
丑角的话印证了周恺的猜测。
赤星古代神话里提到的那些洞天福地,果然指的就是魇境。
如此推论,所谓术士其实就是仙神,而神话史也就等同于梦魇史。
要真是这样,往昔的岁月似乎又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任谁都难以看清其中的真相。
赤星古代的神佛妖魔传说繁多绚烂,曾盛极一时,这意味着当时梦魇事件频繁涌现,但疑问也随之而来。
大约四百年前,术士们就从这个星球上销声匿迹了。
从那时起,全球的梦魇风波沉寂了近三个世纪,直到一百多年前才再次爆发。
那些术士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东西?
而关于那段尘封的历史秘辛,丑角似乎还知道些什么……
于是,在“洞天福地(魇境所有权)”这巨大诱饵之外,周恺又多了一个必须保下丑角的理由。
“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丑角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张五彩塑料纸,在手中轻轻一抖,嘶啦一声竟从里面拽出一大捧鲜红的玫瑰,对着周恺夸张地行了个献花礼。
“哈哈,丑角当然值得信任!丑角永远都是欢笑的源泉,观众们最忠实的朋友!”
丑角变戏法的模样让周恺一时间产生错觉,好像眼前的是奥罗拉在操控奇力。
但细细感应一番,他并未嗅到类似的能量气息,想来只是不同力量碰巧呈现出相似的效果罢了。
周恺和丑角还没聊上多久,就被王梦露不耐烦地打断。
“喂,什么时候允许被告当庭贿赂律师了?”
王梦露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铁青,声音冰冷。
对于丑角直言不讳透露出的那些秘闻,王梦露并不感到惊讶。
身为组织的特工,这类似真似假的古旧传说她本就略知一二。
真正令她困惑的是,这些信息居然是从丑角嘴里说出来的!
一个魇境核心,连完整的记忆和智慧都不该具备的家伙,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隐秘内幕的?
难不成这小丑活着的时候,还是某个祭司家族的重要人物?
按照卫斯理提供的证词来看,这根本不可能!
这家伙生前连个正经的名姓都没有,不过是个自幼混迹贫民窟,靠扮丑讨生活的丑角罢了。
王梦露侧过身与枭法官低声交流了几句,这才起身宣布:“作为原告控方律师,我将再次陈述被告的恶行与罪证……”
“丑角当街枪杀了卫斯理先生的父亲,又在第二天于伯恩斯医院制造爆炸事件,杀死包括卫斯理先生母亲在内的十余人,整个过程都被卫斯理先生目击,他也掌握了多项关键证据,证据确凿!被告丑角犯下谋杀、反社会等多项重罪!我重申我的主张,判处丑角死刑,并当场执行!”
一番陈述结束,法庭内无形的压迫感缓缓升腾,压得丑角身子一矮,不得不弯下腰去。
周恺也被这股力量波及,胸口微微一闷,感觉有些不适。
梦魇法庭与现实法庭有所不同,而这正是其中之一。
在这里,审判的每一个环节都等同于一场真刀真枪的互相攻伐。
连连败北的一方,最终必定难逃死境。
丑角重新趴回桌面,唰唰几笔在纸上写画起来,把情况简要描述了一番。
接着,他三两下将纸折成一架小飞机,轻轻一掷,纸飞机摇摇晃晃地飞到周恺面前。
周恺匆匆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随即唇角微微上扬。
他抬起手臂直指王梦露,厉声喝道:“异议!”
丑角也在这时争辩道:“事出有因啊,本丑绝对是无罪的!”
枭法官又一次敲下法槌,沉闷的咚声在厅内回响,强行令丑角闭嘴。
现在轮到作为辩护律师的周恺发言了。
周恺放下手中材料,说道:“我认为,丑角杀人的动机完全合情合理,不过是出于朴素的自保心理……理应当庭嘉奖,当场无罪释放!”
这段时间的旁观使周恺对法庭的运作模式大致心中有数了。
这里的一套流程和现实世界各国的法庭截然不同,倒更像是一个魔改版的两千年前西方古典法庭。
周恺判断,最后的定罪阶段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其实是陪审团。
只要他能迅速推动程序进入陪审团投票环节,就绝对有把握让丑角无罪!
当然,在此之前,周恺得先陈述丑角无罪释放的理由。
“卫斯理先生,也许你并不清楚。”周恺瞥了卫斯理一眼,平缓地讲述起来,“大约十一年前,你们公司曾在丑角所居住的贫民窟区域兴建过一些工程项目。当时,你们既没有事先调研工程对当地居民的影响,也没有采用合法合规的建筑材料。”
“在接下来的十一年中,那片街区居民罹患各种慢性病和急性疾病的概率飙升了整整三十倍,人均寿命锐减了超过十年……然而贵公司对此却从未给予过哪怕一丝关注。”
卫斯理阴沉着脸反驳:“不想住就搬走嘛,难道是我们伯恩斯工业逼着他们非得住在高潭市不成?”
枭法官再次敲响法槌,这回被强制闭嘴的对象换成了卫斯理。
周恺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以上只是一个大背景,现在才说到我们被告人的故事。”
“丑角先生曾经同时打着两份工,白天在快餐店门口招揽客人,晚上则在高潭市游乐园附近摆摊兜售小商品……这些营生在莱尔联邦都不算正经工作,自然也没有哪家保险公司愿意给这样一位社会底层人士提供保险。”
“不过,贵公司旗下的一家保险公司偏偏这么干了,他们采用一种近乎欺诈的手段,让丑角先生连续缴了七年的保险费。”
“然而当丑角先生因为长期接触受污染的水而身患重病时,他却根本拿不到理赔,贵司的工作人员甚至对他说,系统里根本查不到他的缴费记录。”
“哪怕丑角先生拿出了有效证据,莱尔的法律最终仍旧站在了贵公司那一边。”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去维权……或者说,复仇。”
周恺微微一叹,收尾道:“如上。”
王梦露脸上尽是讥诮之意,冷笑反击:“可惜啊,本法庭只审理丑角的杀人案,伯恩斯工业那些破事可不在考虑范围,等你有命回到现实世界,再去替一个区区梦魇核心打官司维权吧!”
周恺懒得理会王梦露,直接转向枭法官:“如今控辩双方各执一词,庭审陷入僵局了。”
“既然控方和辩方各有各的道理,审判长大人,我建议进入陪审团决议阶段。”
王梦露瞳孔一缩,厉声质问:“怎么就陷入僵局了?你哪里来的歪理?!又凭什么说你有理?”
周恺嘴角一挑,嘲弄道:“看样子王女士忽略了一个小细节……”
王梦露顺着周恺的目光扫视,这才发现枭法官身上那充满时代特征的审判长长袍,以及四周复古的法庭装潢,这一切可追溯到法律诞生之初,成文法尚不健全的年代。
丑角所遭遇的一切,只要叙述得当,确实能成为他不得已杀人的理由。
王梦露焦躁地在臂上掐了一把皮肉。这一回合的交锋,她的历史文化素养明显被对方碾压。
不过,这并不代表最后的胜负就此定局。
毕竟,枭法官无论如何都想让丑角死!
“就看枭法官会怎么回应他的主张了……”
王梦露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石膏一样,等待着枭法官的表态。
枭法官闻言沉下脸,一言不发。
周恺微微扬眉,从怀中取出兰斯的怀表,咔哒一声将其打开,接着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从中取出梦魇道具……首先取出来的是不存在的地下室挂件。
周恺开启灵感视野观察,发现法庭上敌我两方的力量对比出现了些许波动,只不过幅度不大。
于是周恺又取出了来自诡校的厨师工作证,并当场激活了它所附带的喰飨转变能力。
周恺掌心荡出一道道诡异的波纹,向整个法庭扩散开去。
丑角哇地怪叫一声,随即竟主动将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颗毛驴头,仰起脖子发出高亢的嘶鸣。
而陪审团席上那两类怪物也一个个躁动不安起来,身体表面开始出现异化的迹象。
王梦露和卫斯理也同样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冲击。
尤其是卫斯理,他的双手竟直接畸变成了犬类的爪子,指尖利爪毕露,手背上迅速长出一层密密的灰黑色毛发!
“王梦露!这……这是什么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斯理已是惊慌失措。
王梦露表情严峻,死死盯着法庭中此刻发生的异变,以及那位神情渐渐发生变化的枭法官。
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正如她所料,在这里,谁的实力强,谁就拥有裁决权。
然而,这力量的差距却并非一成不变!
周恺取出的那些梦魇道具,正通过外源性的侵蚀之力,悄然改写着法庭上双方力量的对比,随着喰飨转变的持续发动,法庭内的力量天平竟在向平衡的方向倾斜!
而这,是枭法官绝对无法容忍的!
王梦露当即也咬牙亮出了两件梦魇道具,一张车票和一只耳环。
前者是一张来自神剑局收容物S004售票厅的自定义入场券,后者则是一个来历、等级和效果均不明的小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