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菌主和那名一代子体携带者远去，这处基地内弥漫的真菌力量逐渐回落到正常水平。
那些身体被真菌操控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清醒过来，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基地的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拆成一片废墟。
除了他们所在的这块地方，放眼望去尽是尸骸和血肉残渣，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已经难以辨认死前的模样，只能勉强看出死者生前分别是这里的研究、医疗和安保人员。
“发生了什么？人怎么都死光了？这些人一死，谁给我发酬金啊！没钱交房租，被房东赶出去我就不能去探望女儿了……”
“完蛋了，全完蛋了！太阳你个婊子，我为了他们承诺的酬金，我都没去管子店上班。”
“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废墟之中，哀嚎声四起。
众人茫然无措，有的抱头痛哭，有的瘫坐在地。
“都死了……全完了……”
马修呆呆地望着四周的一切。
诡异的是，他的脑海里此刻闪过一些根本不属于他的画面和声音，就像在播放别人的记忆。
他看到的那些记忆片段，来自基地里其他曾感染过真菌的研究员和安保人员。
马修在画面中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根本拿不到什么试验结束后的酬金。
从马修他们签好合同，主动走进基地的那一刻起，等待他们的结局就只有一个，被当成材料大卸八块，再炼成注射进他们体内的药剂。
然而，即便亲眼看清了这一切，马修心里也燃不起多少怒火。
相反，他的内心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他失去了动物园的工作，这个月的抚养费和贷款又该拿什么去还？
喧嚣持续了一阵，忽然有人大喊：“都这样了，还付什么狗屁账单！本来就不该老子付！老子一拳能打死goat！我要抢回我的房子！”
说完，那双臂粗大得垂到地上的男人挥开身边的人群，攀着废墟敏捷地往外爬去。
他双臂撑在断壁残垣上，像只巨猿般翻出了基地。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人木然地嘟囔了一句：“那会……坐牢的吧……”
马修只觉脑袋还在隐隐作痛，然而偏偏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真菌转换后产生的力量正缓缓回流进他的身体和意识。
马修心底的恐惧与担忧，正一点点被酿成怒火……
脑子不算灵光，文化程度也不高的马修，头一次认真琢磨。
自己怎么就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难道是因为他懒？因为他工作不努力？
答案显而易见——都不是！
当然，他也想不出更深的道理。
他心里朴素地认定，错不在自己……
错在那些总能找各种理由拒赔的保险公司，错在那一堆怎么也算不清的账单和罚款，也错在那个打着幌子讹他的妻子和偏袒她的法庭。
或许，更错在这个他曾引以为豪的国度。
马修也想像刚才那个壮汉那样反抗，可他很清楚，光凭自己无异于白日做梦，他需要额外的力量，需要把大家联合起来的力量。
马修脑中灵光一闪，沙哑着嗓子开口：“各位……你们听见那个声音了吗？神的声音。”
人群中一名黄昏教会的虔诚信徒立刻双手合十按在胸前，低声吟道：“光啊！”
马修脸色一沉，愤怒吼道：“光？哪里有光？根本没有光！”
他本就出身老教会家庭，母亲每周都去做礼拜，可他们的日子有好过哪怕一天吗？没有！
马修猛然想明白了！
他现在经历的一切，当年他的父亲、母亲……还有那个流浪后失踪的哥哥，是不是也都经历过？！
他们信仰的光，以及他们引以为豪的莱尔联邦，有替他们做过哪怕一件好事吗？
根本没有。
相反，那些东西反倒成了他们痛苦的源头之一。
“没有光。”
马修回想起几分钟前脑海中响起的那个声音，还有梦里他融入菌毯时好似被温柔拥抱的惬意感觉。
他高声喊道：“朋友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光……只有主宰，只有祂才是真正且唯一的神！”
在一股冲动和强烈愿望的驱使下，马修猛地撕开上衣，双臂高高举起。
只见他左胸偏左约七公分的位置竟然嵌着一只眼睛。
而且这只眼睛突然睁开，赫然暴露在人们面前……所有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这枚异化独眼与真菌融合后，赋予了马修一种新的视觉能力，类似于灵感视野，只不过是超低配版本。
通过这只独眼，他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真菌附着的多少比例，还能看见一道道从他们体内飘出，延伸向远方的丝线。
十有八九，这些丝线的尽头正指向主宰所在。
借助这些丝线，他可以找到其他同类，甚至循线找到主宰的下落。
马修鼓起勇气，大声喊道：“这是主宰赐给我的眼睛！我通过它看得清清楚楚，我们都是被主宰眷顾的人！”
“我笨嘴拙舌，只是个养鳄鱼的，干着最危险的活，在病死和流浪边缘苦苦挣扎的普通人，可祂依然赐下奇迹！祂治好了我的病，让我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你们仔细感受一下，你们其实也是如此！也许我们该想一想，主宰想让我们过什么样的日子，想让我们去做些什么！”
人群中有人听着马修的话，回忆起自己这几天在梦境中经历的一切，低头抚摸着那副已经恢复健康的身躯。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
他们渐渐意识到，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与其说是幸运，不如说是一种赐福，或许马修说得没错，他们的确是被眷顾的人。
哗！
几声急促的喘息过后，人群中竟有人朝着马修胸口的独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赞美主宰……”
“I hearo and obey！”
……
周恺正一路疾奔，直扑目标所在的位置。
半途中，脆脆忽然向他传递来一道奇怪的信息流。
那信息流细如发丝却沉甸甸的，让周恺脚下一滞，暂时停了下来。
“信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后，便将这股信息流引入自己的集群意识空间，让它暂且在那里积蓄起来。
这信息流来自那些曾被脆脆控制过的真菌感染者。
他们强烈而虔诚的祈祷和渴求莫名地具备了超凡属性，全都汇聚到了脆脆这里。
脆脆似乎很受用这些信仰信息，周恺一时也没发现什么坏处，索性由着它去。
不过，周恺的眉头却始终紧锁。
他和脆脆既然都能收到这种超凡的信息流，那么世界各国那些被顶礼膜拜的神明们，大概也收得到吧？
或许，这世上真有神存在，不过所谓的神，究竟是神话中创造世界，降下福祉的造物主，还是某种梦魇里的强大怪物，就难说了。
周恺这一停顿，后头跟上的李华强赶了上来。他看了一眼周恺随手划给他的信息，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领导，能来这里的估计都是莱尔底层，恐怕没有谁比这些人更需要精神寄托了。”
“再说，信仰真菌起码确实能得到一些好处。”
他琢磨片刻，又道：“要阻止这种苗头吗？还是干脆放任它发展？依我看，让这个信仰团体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定哪天能派上大用场。”
“制止？”周恺摇摇头，淡淡一笑，“这种自发的思潮一旦涌现，不把他们全杀了，根本挡不住。”
“算了，随它去吧……反正我在把真菌孢子释放到现实之前，就料到可能会闹出这种事。”
周恺舒展了一下眉头，道：“目标不动了，可能有诈，大家小心，相关人员尽量一个不留，都干掉。”
李华强有些不解，周恺都这么强了，有时还这么谨慎，不过他也清楚，小心无大错，便应道：“明白！”
再次同步了情报后，周恺和李华强一前一后分头行动。
周恺依旧一路横冲直撞，李华强则绕了一条道，作为奇兵从侧翼潜袭过去。
……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伯恩斯工业园内，维杰斯和王梦露刚从界隙之地降临现实，立刻飞奔到更深处的一间地下安全屋中。
安全屋附近不远就布置着蝠枭魇境，必要时他们可以把追兵随时拉进去，然而王梦露却心有不甘。
毕竟到现在，她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更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来自何方。
按理说，她应该躲在暗处运筹帷幄，左右世界进程，万万没想到，如今却沦落到对敌人一无所知的状况，甚至她觉得，在敌人眼里自己完全透明。
“王，我不明白。”维杰斯明明没受一点攻击，却浑身不适。
他在安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终于耐不住问道：“好歹告诉我，究竟是谁在对付我们吧！”
王梦露摇了摇头，毫不隐瞒地说道：“刚才短短五分多钟里，基地里我们所有的力量已经被敌人清理掉，整个高潭市周边，乃至西岸城市群，我们的人也在快速失联，我现在指挥不出去，哪怕勉强传达下去，接令的人也很快失去回应。”
“很显然，敌人用了某些手段，把我们的战略部署摸了个透，而且我敢肯定，他们利用的绝不仅仅是那诡异的真菌。”
“让我想想……还能有什么……”
王梦露抬起手指在自己颈侧轻轻划过，划破皮肤的刺痛让她的思路霎时清明了许多。
几秒后，她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林胜那小子，逆向工程，把我们的资料给黑走了啊，真是小看他了。”
“梦乡秘宝果然厉害，落谁手里都能把人变成天才啊。”
王梦露感叹地笑了笑。
维杰斯听完，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吧的神色。
他心里直犯嘀咕。
拜托，人都被杀光了，现在想找援兵都没人，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一边感慨一边微笑？！
相比这些，维杰斯更关心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是谁，来了多少……以及他们该怎么应对！
看维杰斯焦急的样子，王梦露依旧带着笑容，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