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整座站台如同地震般,颤动起来。
随着最初那个核心破茧而出,整个魇境里的梦魇浓度猛然暴涨,在光芒照不到的幽暗里吞吐起伏。
现实和梦魇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壁垒正被一点点打穿,除了无面人与缝合怪之外,更多异物挤着穿过变得透明脆弱的隔膜,向魇境之中涌入。
在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在那道不可触之的壁垒上,一个又一个异物的轮廓渐渐勾勒出来……
压抑到极致的瞬间燃爆,正在酝酿。
而在那之前,西山市异事局正要面对的,是被压制数日的魇境反扑。
哐哐哐!
哗……
接连数十声地铁车厢自动门弹开的巨响在站台里炸开,紧接着,浓郁的梦魇烟气从一节节车厢中倾泻而出,自最初核心所化的缝合怪身后滚滚扑向众武者。
“虚鵟真气!”
顶在最前面的徐鵟低喝一声,双臂鸟鳞与利爪的异化顺着血肉疯长,劲力也随之暴涨。
短短几秒不到,女孩双臂粗了足足五倍,那一枚枚角质爪牙闪着寒光拔节疯长,直接蹿到四十公分长。
乍看之下,她像是双手各握着五柄短刀。
她双爪交错,猛地向两侧撕开,速度和力道把虚鵟形在断翼七形中刚猛第一的名头完美诠释。
空气连同梦魇烟气一起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弹头状的梦魇空腔被她撕扯而出,勉强为在场八人腾出一条活路。
“退!齐桐,连欢!你们去求援!”
徐鵟所争取出来的时间极其短暂,而在生死危机之下,众人反应速度不慢。
齐桐眼神在缝合怪身上停了半瞬,旋即一把扣住连欢的肩膀,另一条手臂飞快伸长,像是九曲棍鞭一般节节断开,缠住那两个被缝合怪砸晕的武者,拖着三人头也不回地朝魇境出口狂奔。
但在狂奔途中,他心底却凉飕飕的。
他能清楚看到,也能感知到,魇境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外扩张。
梦魇,最深沉的绝望恐惧,正在和他齐头并进!
“该死……该死!为什么还是不够!”
齐桐不知道留下来的那几人,会被卷进什么样的噩梦。
他痛恨着自己的弱小……痛恨着自己身为梦魇行者的身份。
对他们来说,梦魇的力量就像一杯必须喝下去的毒酒。为了在自己的梦魇里活下去,他们只能不断榨干梦魇中的一切,或强化或改造自己的身体。
而一旦喝过头,就得死上一回,透支未来。
然而在入梦状态下死一回,和带着肉身亲自闯进梦魇里死,完全是两回事。
而且,就算现实里也有重来的余地,他也只剩下一次机会了……昨夜闯入锚定梦魇,他确实捞到不少好处,也变得更强,却也被抹掉了一条命。
“要死了吗?”
“连战斗都没有战斗,死在逃亡之中?”
梦魇烟气越过身后四人,紧贴着齐桐追来,那股辐射开的梦魇力量正在把他和连欢体内那点平衡打破。
照这样下去,他只剩一个选项,甩下这三人,自己逃。
只要不拖着三个人,他还有把握在侵蚀度到达极限之前,越过正在扩张的梦魇,闯出这个魇境。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一股阴冷到发麻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后脑,好像,有什么绝对恐怖之物,正在对着自己投下祂的视线。
齐桐不敢回头,不敢思考,只能咬紧牙关继续狂奔。
他嗓子发紧,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金雕徐崖!!!为何还不出现!!!”
梦魇之中,无人回应。
除了,那正随着他的奔跑,随着他越来越接近魇境出口的光辉而变得明显的一道漆黑幽影。
幽影距离齐桐越来越近,动作也越来越相似。
直到他纵身跃过长梯,一脚迈出魇境边缘时,幽影才从地面跃起,化成一滴浓墨,钻进了他脚下那团普通的影子里。
齐桐的速度忽然猛地提升了一截,原本差着的几米,一瞬而过。
轰!
他抱着三个人,重重的坠落在魇境入口,翻滚着滚出地铁口,怀里的三人也在这时脱离了那条分节手臂。
齐桐不敢多躺,手掌在地上一撑就弹起身,下意识摸了摸后背,又猛地回头。
可视线里,只有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在外的三队和一干异事局武装力量忽见齐桐带着三人从地铁口狼狈而出,大多都被吓了一跳。
但训练有素之下,他们还是第一时间围到了四人身边,询问发生了什么。
齐桐表情有些狰狞:
“第六个核心出现了,魇境强度超过最高预估!”
“欧队长!该行动了,他们还在魇境里等待支援。”
“欧队长!?”
齐桐看着站在那里的三队四人,金翅武馆的孟生三人表情先是发懵,随即立刻就要冲进梦魇之中。
沈家兄弟倒也罢了,徐鵟可是初代馆主之女……绝对不容有失。
而欧寻却站在原地不动,不但自己不动,反倒伸手拦住了金翅武馆的三人。
面对齐桐的求援,他却板着脸,义正言辞道:
“魇境等级都飙到B了,我们进去干什么?排队送死?”
“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范畴了,进去支援只会徒增牺牲。”
“现在当务之急,是汇报异事局,让领导决定后续对策。”
“反正……”他阴翳地笑了起来,“三境的大人物今天肯定也已经在西山了,他不急……我们急什么?”
“至于下面那几位嘛,我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欧寻低下头,好像很伤心似的,象征性地朝地铁口看了一眼。
随后,他厉声对周围异事局人员发号施令。
“魇境危险等级提升,撤离,全都撤离!保持安全距离,等待后续支援!”
在他的指挥下,所有人都惊惧不安地照命令后撤。
齐桐心中的不祥预感攀升到顶点,看向欧寻的眼神,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欧寻……恐怕是想让沈蒙和徐鵟,全都死在下面。
……
西山郊外,维斯塔家的山野别墅里,从最高处望出去,可以把西山夜色下的城市天际线一览无余。
赫柏林站在扶栏边,任夜风拂过鬓角,纵目远望:“相似,却截然不同……”
此刻西山一角魇气如火焰般直冲云霄,凡是在超凡之路上有所建树之人,都能看到一柱柱黑雾在夜里翻滚。
赫柏林心中惊讶,却并非被这阵仗吓住,而是另有原因。
相较于他看见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画面,现实中魇境爆发的时间更早……也更弱,想必更加恐怖的未来也不会发生了。
“你看到了什么?不打算去帮帮忙吗?还是说,就要这样看着这个城市迎接它应有的命运?”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赫柏林身后响起,赫柏林没有回头,直接答道。
“你对我们的力量有误解……命运本身就是个无法精确预估的混沌系统,别说刻意出手造成的蝴蝶效应了,单单是观察和铭记,就足以让命运的河流偏转,流向歧路。”
“我所能看到的,不过是零散片段,充斥着杂音的……”
赫柏林收回望向西山市的眼神,回头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金发来客道:“不过是一种可能性而已,穆萨·迪拉姆。”
穆萨十分敬重礼貌地说道:“先生,您过谦了。”
赫柏林摇了摇头,并不想在自己途径的刻痕力量上多说,他皱眉直言道:“你们想要做什么?我必须说明,你的到来,对我而言同样是无法看透的变数,我希望你说得更明白些。”
穆萨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怀疑。在他们家族的传说中,维斯塔家的恐怖之处,可没有赫柏林说得这么简单。
不过对方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先当真吧。
穆萨淡淡一笑道:“原谅我的不请自来,您住的也太过偏僻……阁下还记得已经消亡的林庇尼学派吗?那个由寂静家族维持,最终在百多年前彻底销声匿迹的异教?”
赫柏林听到和教会相关的东西,脸上明显露出不耐。
“知道,安静地消亡在梦魇入侵之中,正如索拉卡之名一样,即便是到死之时,也并未在这个世界上掀起多少喧嚣。”
穆萨扭头看向远处的西山天际线,缓缓道:“他们重新出现了,消亡百年的战车序列,重新刻印在了现实,这可能意味着异教的复苏,也可能预示着别的可怕事件。”
“于是,我需要您的帮助,帮我找出那个藏在江省的索拉卡……然后,杀了他。”
穆萨微笑着补充道:“赫柏林先生久居江省已久,近年……不,就在最近几周,有什么发现吗?”
赫柏林脸色冷淡下来,直视穆萨那双碧绿的眼睛。
“我什么也没看到,就像我想让你知道的一样,维斯塔的力量,并没你们想得那么强大。”
得不到维斯塔的帮助么……
穆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却仍保持着礼貌的弧度。
“好吧,那我自己去找。”
随后,如他出现时那般,整个人像被风擦掉一样,挥了挥衣袖,从赫柏林面前消失不见。
“秃顶老头……”
来客离去之后,菲谢尔从楼下走上来,目光带着担忧和不解落在父亲身上。
赫柏林看着她,眼中只有温柔。
“天黑了,去睡吧,孩子。”
……
……
魇境之中,徐鵟、沈蒙、沈会、游辰哲四人正面对着暴动的梦魇力量。
前三人还好,至于在二境中只能排到中下的白鸟武馆游辰哲,此刻已经被吓得有点双腿打摆。
同样修炼白鹤拳,他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沈氏兄弟,心情无比复杂。
这两人年纪都比他小,到底是怎么拥有这种实力的?尤其是据说才十九岁的沈会……
很快,局势就不允许他们在脑子进行发散性的思考了,魇境仍在继续变化。
车厢里喷涌而出的梦魇烟气中,又有一团团扭曲轮廓往外蜿蜒爬出……几息之后,众人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他们以为的第二感染者……在昨夜被杀了一次,而此刻,他复苏了。
徐鵟判断道:“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大个的,就是我们一直没能找出的第一感染者,而现在,在他的带领下,所有被我们击杀过的感染者复苏速度都会加快,直到六个核心全部重新回到魇境里。”
沈蒙接上了她没有说完的话:“六核心齐聚,这里的危险程度也就彻底到B级了,对吧?”
他同样催动真气,白色锋锐毛羽刺破衣物,覆盖半身,但和徐鵟的异化程度比起来,明显还差一截。
这是二境顶级高手和馆主级之间的差距。
“所以怎么办?是战是逃?”
“令尊到底什么情况?”
到了这种关头,几人没闲心闹别扭,唯有携手,通力合作,才能在危险程度狂飙的魇境中保住一条命。
话音刚落,那只最先诞生的缝合怪便抡起一条由人类四肢攀附缝制成的庞大触手,从烟气中再次横扫而出。
对着它本能里认定最有威胁的目标,当头砸下。
目标是沈会?!
沈会脚下一滑,人瞬间往后掠开,避开这一记重击,同时沉声道:“或许,我们还得再试着打一会……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六个核心缝合怪全都复苏。”
“到那时候,处理起来只会更麻烦。”
沈会已经彻底不指望那位三境,会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救下他们……倒是那位神秘人,比起那位三境武者,还更有可能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