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多久进一次梦魇？”
沈蒙抱着胳膊，眼皮半垂，目光落在齐桐和连欢颤抖的手上。
今晚，西山一队梦魇行者李明城死了，死后化蜃，但因他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临死那一刻，身边硬是围着数位二境武者与梦魇行者。
众人一拥而上，没等杀人规则显现，就把李明城轰杀成渣……连尸体都没留下，只余一只钢笔。
那就是李明城剩下的一切，用不了多久，这只钢笔会被检测出携带的特殊能力，挂上评级与编号……随后在死了吗外卖箱中流转，帮赤星一座又一座城市的异事局，解决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麻烦。
有人说，当蜃死后残存的梦魇道具被收入库存，这位梦魇行者就算永生了。
所有使用那支钢笔的梦魇行者与武者，都会知道李明城生前是什么人，为了求生付出了什么，又为脚下这片土地牺牲了什么……
可作为他的队友，连欢脸色白得发青，明显接受不了这一切。
“老李不是才熬过强制梦魇吗？早知道，地铁梦魇那次行动就该向上面申请，让他别去了。”
齐桐把档案袋卷起，裹住那支钢笔，轻轻塞进胸前口袋里，抿着唇一声不吭。
他和连欢都没接沈蒙的话。
沈蒙眉头一皱，像是完全读不懂气氛，还是硬邦邦开口道：“我知道，梦魇行者大多都怕死。”
“你们最多一周进一次梦魇，为了保险，偶尔还会拿低危梦魇顶替初始锚定梦魇。”
连欢听得火气直顶天灵盖，怒道：“靠，你个死鸟人到底想说什么？老李可是为了这个城市牺牲了啊！”
沈蒙余光盯着正站在远处路灯上，不知在眺望什么的徐鵟，继续道：“我说……你们太弱了，要是我被梦魇选召，我每天都会进入梦魇世界，正面厮杀那些梦魇怪物！”
“说实话，你们有这样的机会，属实幸运得让我羡慕，没想到，却把梦魇当诅咒，呵。”沈蒙嗤了一声接着道，“强者恒强，弱者恒弱，无关环境，恐惧的心态才是让你们一直弱小下去的原罪。”
幸运……把被绝望梦魇感染称之为幸运？
连欢彻底红温了，灰黑的梦魇气息从肩头蒸腾起来。
她好歹也是拿到二境评定的梦魇行者……虽然大多是依靠异事局发的道具叠起来的战斗力吧。
但就算打不过，也得让这鸟人知道，嘴贱是要付出代价的！
连欢啐了一口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武者姐没拔了你的舌头，今天我来！”
她身形一晃，就要扑向沈蒙。
“幸运？”齐桐一把扯住连欢的手腕，他倒是十分冷静。
只是双眼藏在有些长了的刘海里，看不真切，道：“你确实够幸运。”
“走在前人铺好的路上，只要修行就能变强，不用冒多大风险，就能拥有别人抬头仰望的力量、地位，甚至寿命。”
“你更幸运的是，梦魇没选你。你不用哪天一睡下去就在梦里连续惨死，你也不必艰难求生成为梦魇行者后，还有定期被强制征召，度过稍有失误就是横死的无眠之夜。”
“你还幸运到根本不知道，在梦魇里硬撑十二小时是什么滋味，却能站在这高高在上，夸夸其谈。”
“沈队长，样子慢慢不像人无所谓，大家都这样……”
“但别把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智商，也一块丢了。”
连欢站在齐桐旁边，嘴角一撇帮腔道：“呸，没心没肺的鸟人。”
沈蒙像被戳到肺管子，眼神阴沉得发冷。
他冷哼一声，目光在徐鵟身上停了停，随即飘然而去。
看样子，他是想对徐鵟做些什么，连这些刺人的话，也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
齐桐敏锐地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十几个呼吸后，徐鵟从路灯那边走来，眼神发寒，明显要去收拾沈蒙。
齐桐伸手拦住她：“徐鵟，别理他，大局为重。”
“几小时前，他弟弟也进了特勤队，二境实力，我担心他们不讲武德，俩人一起对付你。”
徐鵟冷笑一声，尖爪在灯光下泛着寒光，自恃战力强大，不惧围攻。
倒是齐桐一句大局为重，到底还是把她劝住了。
徐鵟摇头道：“放心，这种程度的挑衅我看的出来，倒是你们，最后一个日夜，注意安全。”
“三个小时后换岗，这次我来领队。”
地铁梦魇的危险程度还在逐步上升，根据上一波探查的情报，望岗下方魇境里作为核心的蜃，大概率已经超过四只。
如果现在真有五只蜃做核心往现实倾泻梦魇力量，地铁梦魇的危险等级，恐怕已经摸到异事局预测中的最高位了。
连欢应了声嗯，她对徐鵟的战斗力、感知，以及偶尔的明智靠谱，还是相当信任的……只次于齐桐。
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齐桐，不知道眼前人正在想些什么。
然而齐桐接下来的话，却让连欢眉心猛地一跳，满脸都是不解和惊慌。
齐桐道：“请你们帮我个忙……看着我的身体。”
徐鵟眉梢一挑：“你想做什么？”
齐桐道：“我的强制梦魇在四天后……但今天，我要进一次梦魇世界。”
连欢眉眼拧巴：“啊？好端端的进梦魇世界干什么？你不会真被那个鸟人激将了吧？”
齐桐摇头道：“不，只是认可他说的一部分话而已——直面梦魇，确实能让我变得更强。”
他抬手揉了揉连欢的头发，动作温柔。
“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说罢，齐桐摆出一本正经的神色，席地而坐。
一息过后，他呼吸一稳，眼神失焦，已然进入自己的梦魇世界。
咔咔……
变成小木偶的齐桐从玩偶匣庇护所里一寸寸挪了出来，朝着那座庞大、压抑、腐臭的剧院深处摸索而去。
他忽然起了个疯狂念头，冒一次险，要是成了，说不定他能触及三境，也能在之后的几次强制征召里如鱼得水。
但倘若翻车了……
无非只是死一次而已，他应该在梦魇中还有两条命可用。
……
连欢压着嗓子骂：“他绝对是被激将了……武者姐，我好想弄死那个鸟人啊。”
“总感觉他待会还会回来找麻烦！”
连欢背靠背坐在齐桐身后，抱着膝盖，鼻音浓重地说着。
徐鵟看了看自己的尖爪：“无所谓，我会出手。”
她也缓缓坐下，侧头看着陷入沉睡的齐桐，心里又有些好奇，作为武二代，她以前根本没兴趣了解梦魇行者，因此对齐桐的果断、连欢的纠结与不愿，反倒觉得新鲜。
她便试着开口问了问连欢关于初始梦魇的一些问题。
连欢像泄了气的皮球，颓丧道：“当然不能随便进初始梦魇啊。”
“有人说那是我们锚定的宿命，命定的坟墓……”
“梦魇行者每次进入初始梦魇，那处梦魇就会变得恐怖一点，如果长时间在内停留，梦魇的恐怖程度还会加速上涨。”
连欢重重叹了口气道：“队长已经被强制征召了四十九次，其中在初始梦魇十七次，其余都是进入了低危梦魇过度。”
“也就是说，他的初始梦魇已经经过了十七日的强化……那种恐怖程度，我都不敢想。”
徐鵟点了点头，又问：“要是有一个梦魇行者每一夜都进入梦魇，并停留许久才舍得离开……几个月，甚至一年以后，他会不会变得很厉害？”
连欢倒吸一口冷气，十分笃定地说道：“这种人一定不会存在。”
“假如，真的存在呢？”
连欢眼睛一下瞪圆：“那一定会强到离谱，特别特别强！”
梦魇之中风险与机遇并存，这也是所有梦魇行者公认的。
能每夜探索同一个梦魇，还次次全身而退……那种强大，已经超出了连欢想象的上限。
毕竟，她也就才苟过了八次初始梦魇而已……
……
梦魇世界。
群山垭口，黑雾墙壁围堵之处。
血潮渐渐停歇，沉入地下，无穷无尽的雨幕紧跟着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