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刻意制造出来的声音，用来遮掩别的动静。
比如……
踏踏……踏踏……
一阵几乎弱到察觉不到的脚步声，在离汽车不近不远的地方响起。
脚步时而飘到西边，时而绕到北边，有时候甚至诡异地从旁边楼道的幽暗里回荡出来。
可冯翔这辆车隔音还不错，加上乔颖眉嗓门又大，车里两人吵吵嚷嚷，对周围的一切动静，全然没有察觉。
直到……
直到脚步声的主人，从车灯照亮的范围边缘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冯翔和乔颖眉几乎同时用余光瞥见了那个怪异的虚影。
车内的吵闹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
“阿媚……你看见了吗？”
冯翔后背一凉，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乔颖眉脸色煞白，嘴唇再次开始发抖。
到这会，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们已经在这黑漆漆的小区里绕了很久了……刚刚那场吵架，又白白浪费了不少时间。
她不敢往那些黑洞一样的地方看，抱着头，整个人缩进座椅里，把脸埋住。
她低声道：“都怪你……你还愣着干什么啊，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冯翔愣了。
“啊？”
他一脸懵逼，一动不动。
乔颖眉见状，直接抬脚踩在他肩膀上，把人往车门那边踹，逼他下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一向对乔颖眉唯命是从的冯翔，这次罕见地硬气了一回。
“不去！”
“我死也不去……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死小区到底怎么回事！”
他硬生生按住方向盘，假装没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只脚，索性无视乔颖眉的乱来，再次转动钥匙点火，踩着油门让车缓缓动起来。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留在原地不动，绝对不是好事。
“出口……四个出口怎么一个都找不到？”
“这傻逼小区这么大的吗？”
冯翔整个人几乎伏在方向盘上，胸口贴得快变形了。
他用力透过前挡风玻璃，瞪大眼往四周看，试图弄清楚自己现在到底在哪，这条路刚才到底走没走过。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遇上鬼打墙了。
在逃离西山，来到大康的第一天，就撞大运了……
冯翔不敢把车开太快。
他手心都是汗，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打颤，小区道路弯弯绕绕，稍微快一点就可能出事。
“实在不行，我们直接去房子里吧……总觉得一直待在车里也不对劲。”
冯翔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侧头看向一旁的乔颖眉。
乔颖眉这会勉强冷静了点，但脸上的慌乱还没退去。
“随你……随你啊，冯翔，我好害怕……”
冯翔主动伸出一只手，和乔颖眉十指扣住，握得很紧。
他心里居然还有点小小的得意，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他展示男子气概，保护爱人的时候。
只要这次能平安过去，之后乔颖眉岂不是得对他言听计从？
这么一想，他心头刚刚升起一点点暖意，脖子却忽然僵硬住，下意识扭头去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黑黢黢的，只有风吹起的几片枯叶，在车后乱飘。
什么也看不清。
他试探着问：“颖眉，你仔细听……是不是有人在跑？”
“我好像听到脚步声了。”
乔颖眉闻言，整个人像被电到似的，条件反射地缩成一团，尖叫声直接盖过了发动机的噪音：“啊啊啊啊，你别吓我啊……”
冯翔脸色又是变得难看好多，好像老八去农村旱厕用餐一样瘪的紫红紫红的。
他下意识想把车窗摇开，把头伸出去听个清楚。
可手指刚碰到按钮，又立马缩了回来。
他一边踩着油门，一边嘟囔：“靠，跑步就跑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车继续晃晃悠悠往前开。
又过了几分钟，车里的油表指针快要贴到最底线，电瓶的劲也明显不太顶用了，车灯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这样不是办法。
冯翔彻底放弃再找出口，干脆按照小区路牌，一路往他准备租的那套房子开。
那里他们其实已经路过三次了，路线早已记熟，照理说，很快就能开到楼下。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声浪像爬虫一样从耳道里一点点往脑子里钻，弄得冯翔心里又痒又慌，恨不得立刻停车冲下去看个明白……
只是理智让他硬生生忍住。
直到汽车经过一段路口拐弯时，车身横过来，冯翔只需要稍微扭头，就能看到车尾那一片空间了。
他下意识看了过去。
下一瞬，他整个人像被冻住，手指死死扣住方向盘。
跑步？
不……
与其说有人在跑步，不如说，有什么东西在追车！
冯翔清清楚楚看见，在汽车尾灯撒出的那一抹红光尽头，有个干瘦的身影正拼命大步狂奔。
它的双臂甩得夸张，几乎要挥到头顶……
“草！”
“草！！”
惊恐过后，肾上腺素猛然爆开，身体的僵硬在瞬间被冲散。
冯翔爆了两句粗口，一脚猛踩油门，车子像被踢了一脚似的往前窜。
乔颖眉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不敢乱动，只能手忙脚乱解开安全带，整个人缩到副控台下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又过了几分钟，油箱终于被抽干，车也总算晃晃悠悠开到了目标单元门口。
冯翔匆匆收拾好东西，在座位上直起身，回头往后一看。
后面空空如也，刚才那只追车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没半点轻松，反而更慌，声音发抖：“快点快点，动作快点……别等会那东西又追上来！”
乔颖眉却死活不肯离开副驾驶，抱着座椅不放，语气里满是怨气：“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才不下车！快带我离开这个小区，我死都不想住在这！”
冯翔心里的焦躁被她这一通闹，推上了顶点。
他实在忍不住了，直接伸手去抓乔颖眉的胳膊，想把人硬拽下来。
可乔颖眉拽住安全带，脚也顶在副驾上，死活不松手。
一时半会儿，冯翔拿她没办法。
正僵持着，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拉开了。
嘎嗒一声，冷风带着潮气灌进车舱。
冯翔浑身一激灵，只觉得心脏像被人从心口捏住，猛地一紧。
他僵住了，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难不成，是刚才那个追车的东西……”
呲啦……
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只僵硬而冰冷的手掌，慢慢拍上了他的肩膀。
冯翔的视线从方向盘一点点往下，沿着那只手臂滑去。
等到看清那只手的形状，他条件反射地惊叫出声。
“卧槽！”
那只手……看上去像是无数虫子的节肢堆叠起来，关节突兀，乍一眼看去，比刚才追车的那个干瘦人影还要渗人许多。
丑陋狰狞的手指捏住了冯翔的肩膀，稍微一用力。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冲上脑门，倒是让冯翔从极度的惊骇里拔出来一点理智。
而手的主人也在此时开口：“该离开车子了，你们是出不去的……而且……”
说话的是个嗓音沙哑的男人。
他一把将冯翔从车里拎出来，单手举着，让冯翔被迫正面对向那片黑暗。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
“那东西已经追了你们，很久很久了……”
不远处，一个干瘦得像树干的人影伫立在地上，刚好处在汽车尾灯能照到的那一小块区域里。
它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红光洒在它筷子般细的双腿上，就像给一截枯枝刷了一层血色的漆。
冯翔嘴角抽搐：“那是什么鬼东西……”
“你，又是什么人？”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甩，把冯翔往旁边黑暗里扔。
冯翔吓得闭上眼，准备后背和水泥地来个亲密接触，却忽然觉得身后一软，有人稳稳托住了他。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竟是个戴着口罩的女人。
还没等他反应，刚才那男人又说话了：“林瑾，把他也带上，这小子似乎是这里唯二的活口了。”
“是，金队长。”
林瑾声音冷静干脆。
金队长皱着眉，看了眼车舱里，像是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女人怎么回事？不想活了吗？你。”他看了看已经开始恢复正常思考的冯翔，“把她弄出来。”
冯翔尴尬地笑了笑，只得又钻回车里。
这次外面有看上去正常的人站着撑腰，他没费多少口舌，乔颖眉就磨磨蹭蹭地下了车。
不过，金队长越看乔颖眉，眉头就皱得越紧。
他冷冷笑道：“不过我看啊，待会幸存者多半只剩这个一脸苦相的小子一个。”
乔颖眉顿时不乐意了，瞪着金队长尖声道：“你胡说什么呢？你……”
她话还没吼完，金队长懒得给她继续发癫的机会，抬手就朝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乔颖眉整个人被打得一愣，眼里的惊慌疯狂一下子被打散，脑子反而恢复了正常人该有的理智。
“走吧，别浪费时间。”
冯翔连忙点头如捣蒜，拉着一脸懵逼的乔颖眉，跟在金队长和林瑾等四人身后，加入了这支奇怪的队伍。
他们踏进眼前的楼栋，沿着楼梯往上走。
一路上，金队长和其他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冯翔听着这些对话，终于把这位金队长的全名和他们的身份给拼出来了。
“金恩？大康市异事局？”
“特勤队？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冯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冲击。
不过，既然是官方的人，他和阿媚多半就算捡回一条命了。
就是给让阿媚机灵点，千万不能去招惹这些家伙……他们是真的说动手就动手的。
冯翔回头，低声安抚乔颖眉了几句。
可他的阿媚并没有回应。
毕竟，此刻冯翔手里牵着的那只手，干瘪纤细，皮肤冰冷，触感像是捏着一截硬枯枝条……
一点也不像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