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得宽呗！”林知秋笑着解释。
钟卫华这时麻利地推到院门口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锃亮的车圈在夕阳下反着光。
他故意弄出点声响，炫耀道：“哥几个，瞅瞅！我这坐骑咋样？”
“嘿哟喂！”王卫东眼睛都直了，凑上去围着车转了一圈，“永久牌的啊！卫华同志可以啊！这车可不便宜，还得有工业券才行吧？你这工人阶级的小日子，过得是真滋润！”
这年头，谁家要有辆崭新的自行车，那跟后世有辆豪车差不多，绝对是值得炫耀的资本。
眼见有人捧场，钟卫华骄傲地一扬头：“那必须的！正经永久牌，刚到手没多久！”
其实这车是他家亲戚的，因为他上班的食品厂离家远，坐公交车不方便，他爹好说歹说才从亲戚那儿借来的。
不过他家也答应了，等下个月他发了工资，家里再添点钱，就给他买一辆属于自己的。
为了这车，钟卫华可没少磨嘴皮子，甚至把找对象这一招都搬出来了。
没辆自行车，哪个姑娘愿意跟你压马路？挤公交谈恋爱，那多掉价啊！
王卫东瞅着那辆锃光瓦亮的永久牌自行车，手就痒痒了，上去就要推：“来来来，让哥们儿也过过瘾，骑两圈！”
钟卫华一看，吓得赶紧拦住，双手护住车把，像护着什么宝贝疙瘩：
“别别别！卫东，这可不行！这车……这车娇气着呢！”
“瞅你那小气劲儿！骑一下能掉块漆啊？真没劲！”王卫东一脸鄙视。
林知秋在一旁看乐了，悠悠地插话：“卫东啊，这你就不懂了吧？江湖上有两句至理名言，‘车与媳妇，恕不外借’！懂不懂？”
王卫东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嘿！你别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眼瞅着哥几个都开始调侃自己，钟卫华脸上有点挂不住，只好说了实话：“哎呀，跟你们说实话吧！这车……它不是我的！是我从亲戚家借来的！这要是磕了碰了，我爹非得把我屁股揍开花不可！”
王卫东一听，顿时失了兴趣，嗤笑一声：“切！搞了半天不是你的啊？刚才看你那嘚瑟劲儿，我还以为你捡着金元宝了呢！”
钟卫华赶紧找补：“我爸可说了！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家里就出钱给我买一辆新的！到时候，随便你们骑！”
王卫东又开始吹上了：“还用等以后？等哥们儿我以后发了财，谁还看得上这俩轱辘的啊？我得骑摩托车！开小汽车！就……就美国总统坐的那款，叫什庞……什么克来着？”
他卡壳了，挠着头想不起来。
“斯蒂庞克？”林知秋随口接上。
“对对对！就是斯蒂庞克！还是咱们知秋有文化！啥都知道！难怪要考大学呢！”王卫东立马捧场。
钟卫华有点小挫败，本来想借着车威风一下，结果没成功。
不过林知秋倒是心里活动开了：这整天出门不是腿着就是挤公交，确实不方便，有辆自行车是挺美。
他还不清楚这年头的具体行情，便开口问：“卫华，这自行车，现在得多少钱一辆？”
钟卫华还没回答，旁边的大刘瓮声瓮气地开口了：“我听说，便宜点的也得八九十块呢，好点的永久、凤凰，得一百多！”
大刘又算了下账：“那你一个月工资够吗？听说好点的工厂，老师傅一个月也就四十来块，咱们这种刚进去的学徒工，一个月能拿三十块就顶破天了。”
钟卫华说得理所当然：“让我家里给添点呗。”
林知秋心里一算，好家伙！这哪是“添点”啊，这分明是家里出大头！
几人说笑着，很快就来到了张霞家院门口。
张霞家住塔砖胡同38号，这是个典型的大杂院，不像林知秋家那个小院只住三户，这里前前后后挤了足足七户人家，院里拉满了晾衣绳，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墙角堆着蜂窝煤。
他们对这里熟门熟路，院门没关，便径直走了进去，来到张霞家门口。
还没等敲门，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张霞探出头来，笑着招呼：“老远就听见你们吵吵了！快进来吧！”
虽说王卫东和大刘好几年没见，声音可能有点生疏，但林知秋和钟卫华的声音她可是一下就听出来了。
几人鱼贯钻进屋里。
张霞家也不宽敞，所谓的大厅其实就是兼做客厅和餐厅的一间屋，面积不大，根本没什么沙发，只有一张四方桌和几条长凳。
几人很自然地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王卫东几年没见张霞了，一坐下嘴就跟抹了蜜似的：“霞姐！几年没见，您可是越来越精神，越来越有派头了！”
张霞被他逗笑了：“卫东，你这嘴皮子还是那么利索，插队没白练啊！”
大刘则还是老样子，只是憨憨地笑着问了声：“霞姐好。”
几人没看见张霞爸妈，便随口问了句。
张霞说：“他们上班还没回呢。还有啊，以后直接喊张霞吧，别叫霞姐了，听着总感觉怪怪的。”
她的年纪和他们几人差不多大，最多也就是大月份而已，小时候听着霞姐这外号挺威风的，这都已经长大了，再这么喊，整得像以前旧社会的大姐头似得。
几人笑着答应了下来。
到了这儿，几人一点都不见外，也不用张霞招呼，钟卫华就熟门熟路地从墙边的柜子里拿出几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杯，林知秋则提起放在墙根儿的竹壳保温瓶，给大家倒上水。
张霞看着他们这反客为主的熟练劲儿，无奈地笑道：“看你们这样儿，对我家都快比我还熟了！”
这倒不是假话。
他们小时候可没少来张霞家蹭吃蹭喝。
一方面是因为张霞那时候是孩子王，有威信；另一方面也是张霞爸妈为人随和，从不给他们这些皮小子摆脸色，家里要是买了什么稀罕吃食，经常把他们都叫来一起分享。
主要是张霞爸妈就她这么一个闺女，怕她在胡同里被别的孩子欺负，有这么一群半大小子当伙伴，心里踏实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眼里容易被欺负的闺女，在胡同里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姐大，这帮小子小时候没少在她手下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