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谈不上深入,但确实有一些粗浅的印象。这主要也是得益于读者来信。我的小说发表后,陆续收到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他们在信里除了谈读后感,有时也会分享自己家乡的故事、风物,甚至是一些流传的民间传说、生活谚语。
看多了,脑子里自然就积累了一些天南海北、零零碎碎的印象。比如陕北的信天游怎么唱,东北林区伐木工有什么讲究,云南少数民族的一些节日传说……都是些皮毛。”
钟老的眼睛亮了起来:“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啊!这些来自最基层、最鲜活的一手民间资料,往往比书本上的更生动,更带着泥土气。你能重视读者来信,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习惯!”
作为民俗学家,他深知田野调查和民间采集的重要性,林知秋这种无意中通过文学创作进行的间接采集,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接下来,一老一少居然越聊越投机。
钟老从学术角度谈起他对某些地区民俗变迁的看法,林知秋则从读者来信和文学想象的角度补充一些生动的细节或提出疑问。
虽然林知秋的了解缺乏系统性和严谨考据,但他那种对多元文化的开放心态、对民间疾苦的天然关注,以及充满画面感的描述方式,让钟老深感这是一个有灵性、有情怀的年轻人。
临别时,钟老握着林知秋的手,诚恳地说:“知秋同学,文学创作和民俗学看似不同,但都扎根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深厚土壤,都关注人本身。
希望你继续保持这种对广阔生活的兴趣和感知力。以后如果写作中涉及地方风物民俗,拿不准的,欢迎随时来问我这个老头子。也希望你多鼓励你的读者们,如果他们家乡有什么独特的风俗故事,愿意的话,可以写下来。”
他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说不定,你的读者群,能成为一个特殊的民间文学采集网络。”
林知秋刚从钟教授那儿回来,没消停两天,一个更大的惊喜就找上门了。
这天课间,赵援朝那小子一脸神秘兮兮,胳膊底下夹着本杂志,在教室门口朝他使劲招手。
“知秋!过来过来!快看看这个!”赵援朝把一本杂志不由分说塞到林知秋手里。
林知秋低头一看,封面上是几个端庄大气的字——《中国妇女》。
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有点懵:“妇女杂志?援朝,你给我看这个干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关系大了去了!你翻开来看看,头一篇!”赵援朝指着封面下方一行略小但同样醒目的标题字。
林知秋有些懵,这妇女杂志和自己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林知秋这才注意到,在《中国妇女》的刊名下,赫然印着一行字:“本期转载小说《狃花女》”。
他这才明白,原来是转载小说啊。
这有啥大不了的,他的小说可不缺转载。
他接着翻开杂志,果然,目录页第一条就是《狃花女》,再往后翻,他那篇小说的全文,一字不落地印在了这本全国妇联的机关刊物上。
《中国妇女》杂志可不一般,它创刊于1949年7月,是全国妇联的机关刊,也是当时面向全国妇女和家庭的核心宣传阵地。
杂志转载文学作品并配发评论,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导向意味。
至于后世更为大众熟知的《中国妇女报》,要等到1984年才创刊。
更关键的事,小说的后边就是一篇评论文章。
这篇评论文章的标题旗帜鲜明:《扫除封建残余,照亮妇女前程——从小说<狃花女>谈起》。
文章犀利地剖析了“狃花”这类旧俗对女性身心的摧残,将其上升到封建流毒、落后文化的高度进行批判;
热情讴歌了新中国建立后妇女地位翻天覆地的变化;
并郑重呼吁各地、特别是偏远地区的基层组织和妇女干部,要关注类似隐藏在民间的封建残余习俗,积极开展宣传教育和移风易俗工作,切实维护妇女合法权益,让妇女能顶半边天的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
读完,林知秋拿着杂志,半天没说话。心情复杂得很。
一方面,自己的作品能被《中国妇女》这样的官方刊物转载,还配发如此重磅的评论,这认可度无疑是极高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政治待遇了。
这说明他写的东西,戳中了某个重要的社会痛点,引起了国家层面妇女工作领导机构的重视。
“行啊你,知秋!”赵援朝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满脸佩服,“你这算是……妇女之友?哦不,是妇女解放事业的文学尖兵!”
林知秋被他拍得一晃,苦笑着把杂志合上:“别瞎说!什么尖兵……我就是讲了个故事。谁知道还现在成这样了。”
他心里嘀咕,这妇联的领导同志们,行动力也太强了,看中一篇小说,直接就拿去当宣传教材了。
赵援朝可不管他心里的嘀咕,兴致勃勃地继续叨叨:
“这下好了,你这《狃花女》算是被上边注意到了。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全国各地的妇联、妇女干部,还有那些关心妇女问题的,都得知道你这篇东西。你这影响力,可就不光是文艺圈了!”
林知秋看着手里这本分量不轻的杂志,又想起前两天和钟敬文教授聊的关于民俗与创作的话题,再联想到《人民日报》专访引发的热潮。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潮流推着,越走越远,涉足的领域也越来越超出他的初心了。
自己当初好像单纯就是想挣点稿酬而已啊。
这会不会有点太锋芒毕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