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约定这天。
林知秋和江新月一大清早就被张桂芬的电话催回了家。
林知秋本来还想磨蹭到下午,避开最忙乱的准备阶段,但江新月觉得早点回去帮忙是应该的,执意拉着他早早出了门。
果不其然,一进家门,林知秋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张桂芬塞了一把韭菜:“来得正好!快,把这韭菜择了,一根根弄干净,泥巴、黄叶子都不能有!”
接着又是搬桌子、摆凳子、检查碗筷有没有缺口……林知秋忙得脚不沾地,感觉自己像个陀螺。
江新月看不过去,想帮忙洗菜,刚挽起袖子就被张桂芬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哎哟新月,快放下快放下!你坐着,喝茶,吃瓜子!这儿不用你,有知秋呢!他皮实,多干点活累不着!”
张桂芬脸上笑出一朵花,把江新月按在刚擦干净的沙发上,还塞过来一把瓜子仁。
林知秋在厨房门口择着韭菜,闻言探出头,一脸幽怨:“妈,到底谁是你亲生的啊?”
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张桂芬瞪他一眼:“少废话,赶紧干活!新月和你能一样吗?”
转头对江新月又是春风化雨,“新月啊,坐着歇着,路上累了吧?”
江新月哭笑不得,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好乖乖坐着,看着林知秋忙里忙外,偶尔递个东西。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午四点多。
林家的小院和屋里早已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和水果的清新味道。
“来了来了!”在门口放哨的林知夏跑进来报信。
屋里众人立刻精神一振。
张桂芬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林建国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林知秋和江新月走到门口迎接。
只见江海和周佩然并肩走来,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
江海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但眉宇间还是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佩然则是一贯的从容温婉,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跟在他们身后的江新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胡同小院。
“亲家公,亲家母!快请进快请进!路上辛苦了!”张桂芬热情地迎上去,林建国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招呼。
“打扰了,打扰了。”江海连忙说,把手里的礼物递上,“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张桂芬嘴上客气,手上却利落地接过,转手交给林建国,忙着引客人进屋。
两家人第一次正式会面,起初难免有些客套和小心翼翼的寒暄。
张桂芬夸周佩然气质好,教子有方;周佩然赞张桂芬持家有道,屋里收拾得利落。
江海和林建国两个大男人,话题不多,就着茶水聊了几句燕京这些年的变化,感慨一下时间过得快。
林知秋和江新月作为纽带,努力活跃气氛。
江新月帮着端茶倒水,小声给父母介绍林家的布置。
林知秋则插科打诨,讲讲自己小时候在胡同里的糗事,逗得大家直乐,也渐渐冲淡了最初的生疏。
等到丰盛的饭菜上桌,几杯酒下肚,气氛就更热络了。
张桂芬和周佩然聊起了养儿育女的酸甜,居然发现有不少共同语言。
江海和林建国也聊起了各自的工作见闻,虽然领域不同,但男人间的话题总归能找得到。
话题自然绕到了林知秋和江新月身上。
张桂芬拉着周佩然的手,真心实意地说:“佩然妹子,我是真喜欢新月这孩子,懂事,知礼,学习还好!能娶到新月,是我们知秋的福气,也是我们老林家的福气!”
周佩然也笑着回应:“桂芬姐,你太客气了。知秋这孩子,有才华,有担当,对新月也好。把新月交给他,我和老江都放心。”
两个母亲互相夸着对方的孩子,把林知秋和江新月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江海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景象,看着妻子脸上舒心的笑容,看着女儿眼中幸福的光彩,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渐渐化开了。
也许,佩然说得对,自己当初真错了?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和温馨。
几天后,那篇让林知秋念叨许久的专访,终于以《青年作家林知秋访谈:清澈的爱,只为中国》为题,在《人民日报》的文艺版醒目刊出。
标题很正,但内容……很快就让所有看到的人忍俊不禁。
系主任吴组湘教授的办公室里颇为热闹,不仅他本人在,还有两位前来请教问题的青年教师,以及一位正在整理资料的助教。
吴教授戴着老花镜,手指轻轻点着报纸上的字句,读出了声:
“‘投稿是为了吃肉’……‘最大的困难是犯困’……‘白天起不来’……”
他每念一句,办公室里的笑意就浓一分。
念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是忍俊不禁的表情。
一位年轻的讲师率先笑出声:“吴主任,这位林知秋同学……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这《人民日报》的专访,让他写出了市井小品的感觉。”
另一位戴眼镜的教师推了推镜框,也笑道:“关键是,您看他前面谈《牧马人》创作初衷、谈青年责任那部分,非常端正,甚至可以说激昂。这前后反差……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助教一边给客人的茶杯续水,一边插话:“系里好多同学都在议论,说没想到知秋同志是这么个人。以前觉得他有才华但有点距离,现在感觉……和咱们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吴组湘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与洞察:“这正是他的聪明之处,或者说,是他的本真流露。
你们看,他并没有亵渎作家或青年代表这个身份。该严肃时,他的思想是凝练的,情怀是真挚的,比如‘清澈的爱,只为中国’,这话有千钧之力。该轻松时,他又毫不扭捏地展现一个普通年轻人的琐碎烦恼。”
他端起茶杯,缓缓道:“咱们现在有些文人和作家啊,就是离人民太远了。说些云山雾罩、高深莫测的话,反而让人觉得隔膜。
林知秋这样,嬉笑怒骂,坦率自然,让大家觉得,哦,原来写出好故事的人,也会馋,也会困,也会耍点小聪明计划投稿‘战术’。这种反差,消解了距离,增添了人格魅力。文坛上,多一点这样有血肉、有呼吸的作者,是好事。他的创作生命力,或许正源于这份对生活本身的诚实。”
两位青年教师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先前那位讲师笑道:“听您这么一分析,还真是。看来以后我们上课讲到创作心态,除了感时忧国,还能加一条诚实面对自己的饥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