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海,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老江。”
就这一声称呼,让江海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今天这事儿,你也别怪孩子们,更别在心里埋怨知秋。”周佩然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是我特意让他们先别告诉你的。主意,主要也是我拿的。”
江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佩然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应该有点数。”周佩然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无奈,“你这脾气,这么多年了,真是一点没变。固执,认死理,听不进别人的话,总觉得自己的判断才是对的。当年……不就是因为你这个脾气,才吃了那么大的亏,闹得一家人分开这么多年吗?”
这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江海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有些讪讪地垂下眼皮,没敢反驳。
当年的种种,是他心里永远的痛和遗憾。
周佩然见他不吱声,继续缓缓说道:“你这次回来,还没见着知秋的人呢,就先入为主,觉得这女婿肯定不行,对他有看法,话里话外都是不放心。可转过头,你在火车上碰到人家,聊了几句,觉得人家小伙子不错,回来又在我和新月面前,把林老弟夸成一朵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怨气新月,和一脸无辜状的林知秋。“我就是想看看,当你觉得自己眼光特好、特欣赏的这个年轻人,和你心里那个不太行的女婿,其实是同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是什么反应。也想让你自己体会一下,这种先入为主、不信任家人的判断,有多武断,多伤人。”
“你对别人,总带着防备,只相信你自己眼睛看到的、心里认定的。你对家里人,也总想着要安排,要掌控,好像我们都得按你规划好的路走才行。”
周佩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让江海有些坐不住了,“老江,孩子们都长大了,新月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生活,也找到了自己认为对的人。你得学会尊重,学会信任,学会放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这一番话,语气不重,也没有疾言厉色,却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把江海性格里那些自己可能都没太意识到的毛病给剥了出来,摊在饭桌上,摊在一家人面前。
江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点细汗。
他想反驳,可周佩然说的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让他无从辩驳。
尤其是提到当年,更是让他底气全无。
他只能尴尬地拿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江新月有些担忧地看着父母,林知秋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襟危坐。
江新亮更是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紧接着,服务员端着硕大的托盘,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同志,您点的烤鸭来了!师傅就在门外片,您是现在看,还是……”
烤鸭的浓香瞬间弥漫开来,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
江海如蒙大赦,赶紧借着这个台阶下,连连摆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片!现在就片!赶紧的,我们都等着呢!”
林知秋没有说话,但是内心还是爽的一逼。
让你装逼。
这下好了,让人治住了吧?
林知秋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老丈人。
江海也从林知秋的眼神里看出了幸灾乐祸之意。
江海:兔崽子,看我笑话?
林知秋:我就看了,怎么滴?
江海:......
林知秋没吱声,但心里早就爽翻了天。
嘿!让你之前威胁我!
这下好了吧?
被教育了吧?
果然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老丈人,还是个妻管严!
瞬间,林知秋觉得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他抬眼,偷偷打量坐在对面的江海,正好捕捉到对方瞟过来的眼神。
江海用眼神传递信息:兔崽子,看我笑话?很得意是不是?
林知秋微微挑眉:我就看了,怎么滴?
江海被这眼神噎得够呛,偏偏当着周佩然的面又发作不得,只能郁闷地收回目光,假装全神贯注地看着门口片鸭师傅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工。
这顿饭,就在这种表面热烈、内里五味杂陈的气氛中吃完了。
烤鸭皮脆肉嫩,其他菜肴也极为丰盛可口,林知秋是吃得心满意足,觉得这顿还是宰少了。
江新月和江新亮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被美食吸引,渐渐放松下来。
周佩然话不多,但偶尔给孩子们夹菜,神色平和。
唯有江海,这顿饭吃得有点食不知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妻子刚才那番话。
因为第二天林知秋和江新月都要上学,吃过饭,众人也没多耽搁,便在饭店门口散了。
一路走回家,夜风清凉。进了门,林知秋换下鞋,伸了个懒腰,忍不住就感慨起来,语气里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哎呀,我看你爸……好像挺听你妈的话啊?你妈一开口,你爸立刻就老实了。”
话里话外,那点幸灾乐祸的小得意差点没藏住。
江新月正挂外套呢,闻言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知秋同志,我看你今天这热闹看得挺高兴啊?”
坏了,得意忘形,被抓住了!
他赶紧收起那副看戏的表情,换上一脸真诚:“没有没有!你绝对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咱爸这是尊重咱妈,爱护家庭,是模范丈夫的表现!值得学习,必须学习!”
江新月看着他这迅速变脸的功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但随即又故意板起脸,白了他一眼:“刚才还你爸你妈呢,这会儿又变成咱爸咱妈了?变脸倒挺快。”
她走到林知秋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还有,今天座谈会的账,我还没跟你好好算呢。你倒先得意起来了?”
林知秋一听,头都大了,苦着脸:“媳妇儿,这事儿不都解释清楚了吗?怎么又提这个事儿?”
“我不管。”江新月故意扭过身,朝卧室走去,“反正你今天表现不佳,需要好好反思。为了让你深刻反省,今晚……”
她走进卧室,然后——“砰!”
房门在林知秋面前被干脆利落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