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话头聊起了当下的文学复苏,《班主任》引发的讨论,《牧马人》小说和电影带来的感动。
男人听得很专注,不时插话,见解颇为老辣独到,甚至对燕京几个文学社团的动向也有所耳闻。
林知秋越发觉得,
不过林知秋没有直接透露出他就是《牧马人》的作者。
男人看了看林知秋单薄的棉袄,提议道:“我带了点茶叶,一起喝杯热茶?这夜里,也难睡着。”
男人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密封很好的锡罐,打开,是色泽乌润的茶叶。
“大马带来的,尝尝。”
热水是从乘务员那里打来的。
茶叶在杯中舒展,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是醇厚的红茶味道。
氤氲的热气升腾,隔着小桌,两人的交谈也变得更加深入和放松。
他们从文学谈到历史,从国内的改革气象谈到海外的华人境遇。
男人知识渊博,经历丰富,言语间却无炫耀,只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偶尔流露的怅惘。
林知秋思维敏捷,观点新颖,既有年轻人的锐气,又不乏对历史与个人的同情之理解。
两人越聊越投机,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感觉。
“鄙姓江,年纪比你稍长,不嫌弃的话,喊我江大哥就行。”男人主动介绍了自己,去掉了明显的客套,“这些年漂泊在外,难得遇到小友这般能聊得来的。”
“我姓林,叫我小林就行。”林知秋也报上名字,“江大哥见识广博,跟您聊天,受益匪浅。”
称呼也不知不觉从“同志”变成了更亲近的“江大哥”。
茶过三巡,江海的话渐渐触及核心。
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有些失焦:“林老弟,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是找人的。找我的家人。”
林知秋坐直了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
“很多年前,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原因,我和他们失散了。”江海的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机缘巧合,又去了海外。一走就是十几年,音信全无。”
他没有细说具体是什么,但林知秋结合时代背景和对方的知识分子气质,心里已经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头些年,根本没法联系。后来条件稍好,就开始托各种关系,辗转打听。”江海叹了口气,“大海捞针啊。直到去年,才算有了确切消息。她们还在国内。”
他脸上露出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可是,找到是找到了……我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找到是喜事,江大哥为何……”林知秋轻声问。
“我离家时,女儿还小。现在信里说,她已经长大成人,甚至……已经结婚了。”
江海的笑容有些苦涩,“十几年,我对她们不闻不问,没尽过一天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现在突然回去,我……我这个父亲,是不是太不称职了?她们会不会怨我?恨我?”
他看着林知秋,眼神很是复杂。
他一方面有着很深的愧疚,另一方面又有种不被人理解的无奈挣扎。
这不再是那个谈吐风雅、见识广博的归来游子,只是一个愧疚而近乡情怯的父亲。
林知秋放下茶杯,很认真地看着他,语气诚恳:“江大哥,话不能这么说。那不是你的错。”
江海微微一怔。
“我们这代人,或者说,生活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的人,有多少身不由己,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推向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林知秋的声音平和而有力。
“家庭离散,骨肉分离,不是个别人的悲剧。是历史的一页。你在外挣扎求生,想办法联系家里,如今第一时间回来寻找,这份心,已经说明了太多。怎么能把账算到你个人不称职头上呢?我们都是被时代颠簸的普通人罢了。”
“被时代颠簸的普通人……”江海喃喃重复着这句话,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泛红。
他猛地喝了一口茶,像是要压住喉咙的哽咽。
这么多年,在海外的日日夜夜,自责、愧疚、辩解、无奈,种种情绪纠缠不休。
此刻,从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嘴里,听到如此清晰又充满理解的开脱,仿佛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谢谢你,知秋。”江海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了许多,“你能这么说,我心里……好受了不少。”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蓄勇气,才又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让我更憋闷。”
“哦?”
“我去年秋天,就托国内的亲戚,终于把信送到了我妻子手上。”江海的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我在信里说了我的情况,也提到了……如果可能,或许可以团聚,或者至少,让我知道女儿的情况。可是!”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我这次回来前,才隐约得知,我女儿就在收到我那封信后不久,就结婚了!而家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甚至没有通知我一声!林老弟,你说说,这……这应不应该?”
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林知秋皱了皱眉,设身处地一想,确实有点过分。
他斟酌着词句:“如果确实在收到您的信之后,明知您还在世,并且已经联系上了,却瞒着您办了婚姻大事……这确实,很不应该。无论如何,您是父亲,这样的大事,知情和同意,是最基本的。”
“对吧!”江海像是找到了知音,音量都提高了一些,“你也这么认为!所以我说,我心里憋着火!我不是反对女儿结婚,可至少得让我见见是什么人吧?得让我这个当爹的,说几句话吧?”
“我看,要么是我爱人这些年生我的气,故意这么做。要么就是那位女婿有问题......”
林知秋听着,心里也有些为这位江大哥抱不平。
设身处地,哪个父亲受得了这个?
他顺着话头安慰道:“江大哥,您也先别往最坏了想。不过,这事儿确实办得不地道。您女儿年轻,或许考虑不周。但您那位女婿……”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批评的意味,“既然要娶人家女儿,怎么样也该等您这位老丈人回来,见一面,堂堂正正提亲才是正理。明明知道已经联系上您了,还这样绕过您,私下就把婚事定了,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显得对您不够尊重,也……有点不懂事。”
“没错!就是不懂事!不尊重!”江海一拍小桌,茶杯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