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江新月学校里那档子小麻烦，两人心情都挺舒畅。
晚上回到塔砖胡同的小家，自然免不了一番柔情蜜意的交流，具体细节不足为外人道。
总之周一林知秋神清气爽地骑车回到燕大时，嘴角还带着笑。
刚在宿舍放下包，就有同学递过来一封信，沪上来的，落款是上影厂。
林知秋撕开封口，抖出信纸。信是谢瑾导演执笔的，字里行间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主要是告知《牧马人》的后期制作已近尾声，厂里正式开始筹备上映前的宣传工作了。
信里大致介绍了这年头的电影宣发路子，跟后世那种明星满天飞、路演搞噱头的商业操作完全不同，带着鲜明的时代特色和计划经济的味道。
核心宣传无非几板斧：首先是在各地电影院门口贴手绘的大幅海报。
画师照着剧照和人物形象一笔笔画出来的，色彩鲜明，人物突出，是吸引路人的第一道风景；
再就是在影院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上当天的放映安排和影片简介。
其次就是靠媒体。
《大众电影》、《电影新作》这类发行量大的电影杂志是主力，会在上面刊登影评、幕后拍摄花絮、导演创作谈，或者演员的访谈文章。
地方上的广播电台、电视台也会播放一些影片的精彩片段剪辑，或者采访导演、主要演员，聊聊创作理念和角色体会。
最重要的一个渠道，其实是组织观看。
各地方的机关单位、大型厂矿、高等院校、部队等等，经常会以“丰富职工/学生/战士文化生活”、“学习先进模范”等名义，由工会、团委或者行政部门出面，统一购买电影票，组织集体包场观看。
看完之后，往往还会组织座谈会，让大家谈谈感想，有时候电影主创人员也会到场交流。
至于像后世那种主演团队跑遍全国影院、一场接一场的路演，这时候基本没有。
但电影座谈会还是有的，只是范围小得多，一般只在影片首映地和少数几个重点城市挑一两家有影响力的影院，安排导演、主要演员和观众见个面，回答一些问题，算是最接近路演的形式了。
谢瑾在信里说，厂里初步计划搞两场重点的映后座谈会，一场自然在沪上大本营，另一场就定在燕京，毕竟是首都，影响力大。
林知秋作为电影原著作者，又是眼下文学圈颇受瞩目的青年作家，自然是他们力邀的对象，希望他能拨冗参加，为影片造势。
林知秋捏着信纸，心里琢磨开了。
沪上那场太远，一来一回得好几天，他一个在校学生，频繁请假离校去参加这种活动，太高调，也耽误功课，他不太想去。
燕京这场嘛……倒是可以考虑。
半天时间就能来回，既给了上影厂面子，维持好合作关系，也不至于太折腾。
他打定主意，提笔给谢瑾回信，婉拒了沪上的邀请，但表示很乐意参加燕京的座谈会，时间请厂里定好提前通知就行。
写完信，封好口，贴上邮票，正准备出门去邮局，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林知秋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知秋开门一看，乐了，正是《人民文学》小说组的负责人李京峰。
老李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却带着调侃的笑容。
“哎哟，李编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林知秋赶紧把人让进屋，顺手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白开水。
李京峰也不客气，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接过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眼睛却上下打量着林知秋，开口就是打趣：
“知秋啊，你小子，最近搞得动作可不小啊？风头出到师范大学去了？”
林知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肯定是昨天那事传开了，脸上却装出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我？我最近老实上课呢，能搞什么动作？李编辑您可别听人瞎说。”
“还跟我装傻？”李京峰放下缸子，手指点了点他，“昨天，燕京师范，《诗刊》的诗歌座谈会，青年诗人代表！念新诗！当众宣布爱人就在台下！啧啧啧，这阵仗，我可都听说了！你小子，这是要转行当诗人，不写小说了？”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眼神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急切。
也难怪他急。
《父母爱情》在《人民文学》上连载已经结束，下一部林知秋的小说连个影子都还没见着。
最近光听见林知秋又是写诗又是参加诗歌座谈，还在《诗刊》上发作品，他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好容易发掘出这么一棵小说好苗子，可别真被《诗刊》给拐跑了！
“哪有的事儿！”林知秋立刻叫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李编辑，您可千万别误会！我那就是偶尔为之，纯属玩票，调剂一下！我的根儿还是在小说上，这您还不清楚吗？”
“玩票？”李京峰明显不信，语重心长地开始劝导，“知秋啊，不是我泼冷水。写诗是不错，显得有文化，有情怀。可你掂量掂量，这写诗和写小说，它能一样吗？”
他掰着手指头给林知秋算：“你写一篇小说，哪怕是短篇，稿酬是多少？顶得上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资了吧？你要是肯花心思写个中长篇，那收入更可观！写诗呢？按行算钱，一首诗写死写活能换几块钱？够你买几本书？吃几顿食堂小炒？”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语气也更着急了：
“再说了，影响力！你的小说《牧马人》这马上要拍成电影了，到时候全国多少观众能看到？你的名字随着电影传遍大江南北！写诗写得再好，能上电影吗？能有那么多人看、那么多人讨论吗？
知秋啊，听我一句劝，千万别丢了西瓜去捡芝麻！诗人也是要吃饭的，靠写诗养活自己？难！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小说创作上，这才是正道，才是能立得住的本事！”
这话不用李京峰提醒，林知秋心里早就门儿清了。
写诗才能挣几个钱？
林知秋现实得很，一切向钱看，向厚赚才是王道。
“知道了，我的李大编辑，别催了别催了，在创作了，已经在创作了。”林知秋被李京峰那急切的样子逗乐了，笑着告饶。
“真的？”李京峰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什么题材？是长篇还是短篇？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
“初步计划是个长篇，”林知秋没卖关子，“目前刚开了个头，理顺了人物和主线。我努努力，争取这两个月把初稿全写出来。”
“长篇好啊！”
李京峰一拍大腿，更来劲了，“不过哪用等全写完？你可以先写够一期杂志连载的量嘛！先发出来，吊着读者胃口，你也好根据读者反馈边写边调整，一举两得！怎么样？先给我看看开头？”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林知秋把稿子掏出来。
林知秋哭笑不得：“李编，您这也太心急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我后边写崩了，或者想法有变动，前边发了岂不是连累您跟着挨骂？”
“怎么可能写崩？”李京峰对林知秋有种盲目的信心，“我相信你的实力！再说了，你怕是还不知道你现在的影响力吧？只要杂志目录上有知秋两个字，当期的销量就能往上蹿一大截！”
这话说得林知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摆摆手：“您可别捧杀我。这样吧，等我先把上半部分的主要情节写扎实了，拿给您看看。您觉得能行，咱们再商量发表的事。不过，这篇的题材和以往不太一样，算是……比较偏现实的题材。”
“现实题材？”李京峰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想起写这个了？你不是擅长那种带点传奇色彩或者反思历史的故事吗？”
林知秋想了想，解释道：“其实灵感是来自一封读者来信。是湖南湘西那边一位读者写来的，信里讲了他家乡一些过去的风俗习惯，还有当地人的生活状态。
我看了以后……怎么说呢，挺受触动的，觉得那些看似陈旧的东西背后，有很复杂的人情世故和时代烙印，值得写一写。当然，肯定会做艺术加工。”
一听是读者来信引发的灵感，李京峰点了点头。
这年头，作家和读者通过信件交流很常见，很多创作确实源于真实生活的触动。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现实题材……把握好了很有深度，但分寸也得注意。行，你先抓紧写，写完了上半部分我看看再说。”
其实这篇小说，林知秋本来是想着等写完了，看看《收获》那边有没有兴趣，毕竟风格可能更对路。
但既然李京峰都亲自上门堵人了，态度又这么诚恳，给他也行，反正都是合作愉快的刊物。
“好，我尽快。”林知秋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地问，“那……稿酬方面？”
“放心！”李京峰大手一挥，很是爽快，“只要质量过硬，肯定按咱们新调整的最高标准来！基础稿酬千字十元，印数稿酬另算！”
他说的新标准，是前不久调整的，基础稿酬从之前的千字七元普遍上调到了千字十元，此外还增加了按实际印刷册数支付额外稿酬的方式，对畅销作者更有利。
以前李京峰给林知秋千字十元，那是偷偷加的补贴，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给了。
谈妥了稿酬的事，李京峰心情更好了，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闲聊似的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知秋，最近有本小说挺火的，《收获》上发的，叫《隐入尘烟》，你看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