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洪敏,张强,好名字!”
林知秋面上不露分毫,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把自己的被褥往空铺上搬,“咱们这207,以后就是革命战友了!”
张强嘿嘿一笑,很是健谈:“那必须的!林知秋,燕京本地好啊,皇城根儿底下!我是骑着马都追不上你们这的教育水平!”
他开了个内蒙人常开的玩笑,自己先乐了。
于洪敏谦虚地笑了笑,语气诚恳:“能考出来就很幸运了,以后还要向你们多学习。”
三人一边收拾一边闲聊,气氛融洽。
林知秋刻意没提自己写作的事,张强和于洪敏也只当他是普通的同学。
过了一会儿,宿舍门又被推开了,第四个室友到了。
这个男生看起来挺精神,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色短袖衬衫,配着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脚上是时下年轻人流行的白色回力鞋。
他手里拎着一个皮革旅行袋,虽然不算新,但比张强那个大编织袋和于洪敏的帆布包要时髦不少。
“哟,哥几个都到齐了?”
这男生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声音爽朗,带着地道的京片子味儿,“我叫赵援朝,家就住海淀,我爸是咱燕大历史系的。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
他利索地把旅行袋往最后一张空床铺上一放,动作很是熟练。
张强和于洪敏也跟他打了招呼。
赵援朝很健谈,很快就跟张强聊起了内蒙的风光,又问了于洪敏几句江南的情况。
林知秋看着这位新室友,心想这下207宿舍算是齐了,
内蒙的、江浙的、加上自己和赵援朝两个BJ的,这组合挺有意思。
赵援朝一边从旅行袋里往外拿东西,一边随口问道:
“哥几个都是哪个中学考来的?林知秋,我听你口音也是本地的吧?”
“对,西城的。”林知秋应道,顺手把搪瓷缸放在书桌上。
赵援朝收拾东西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他转过头,仔细盯着林知秋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突然,他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哎呦喂!我想起来了!你……你是不是那个林知秋?写《牧马人》的那个?就前几个月,在咱们学校礼堂做报告的那个?是不是你?”
张强和于洪敏听到这话,动作同时一顿,齐刷刷地看向林知秋。
张强张大了嘴,一口内蒙腔都忘了:“啥?知秋?你……你就是那个作家知秋?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的那个?”
于洪敏也猛地推了推眼镜,难以置信地重新打量着林知秋,喃喃道:
“你就是作家知秋?我……我在县里文化馆看过你不少作品……”
得,还是没藏住。
林知秋看着三双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尤其是赵援朝那带着确认和兴奋的眼神,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只好笑了笑,有点无奈地承认:“呃……是我。本来想低调点的……”
“哎呀呀!真是你啊!”张强一下子蹦了起来,激动地拍着林知秋的肩膀,“我说这名字听着咋这么耳熟呢!你可是俺们那文化站里大家都在讨论的作家!你那小说写得可带劲儿了!”
于洪敏虽然没像张强那么激动,但脸都有些涨红了,他扶了扶眼镜,非常认真地说:
“林知秋同学,真没想到能和你成为室友!你的文章写得太好了,我们江阴的几个同学都特别佩服!”
赵援朝则是一脸得意,仿佛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我就说我没认错嘛!那天报告会我也去了,跟着我爸去听的!好家伙,没想到大作家跟我分一个屋了!这下咱们207可要出名了!”
他赶紧摆摆手,用他特有的贫嘴语气说道:
“别别别,什么作家不作家的,在这儿咱们都一样,都是西语系的新兵蛋子!以后考试不及格,还得指望哥几个拉兄弟一把呢!特别是你,援朝,你们家老爷子是历史系的,考试重点什么的,得多帮我们打听打听啊!”
这话一下子把大家都逗乐了,宿舍里的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张强拍着胸脯保证有事找他,于洪敏表示可以一起学习,赵援朝也笑嘻嘻地说:“没问题!别的不敢说,燕大这块地界我熟,以后我带你们混!”
林知秋看着眼前这三位室友,心里暗暗感慨,这年头的大学生,果然是藏龙卧虎。
就这么一间小小的四人宿舍,未来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就占了一半。
虽然这个赵援朝他没什么印象,但能在这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考上燕大,本身就不是简单角色,将来的发展肯定也差不了。
几人互相熟悉之后,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初次见面的客气。
还是赵援朝这个BJ本地人最先憋不住,他一边摆弄着自己那个印着“燕京大学”字样的搪瓷杯,一边开口问道:
“知秋,说真的,我们都挺好奇的,你怎么没报中文系啊?按你这文学水平,要是去了中文系,那还不是如鱼得水?干嘛跑来跟我们挤西语系这小庙?”
张强和于洪敏虽然没说话,但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神齐刷刷地看向林知秋,显然心里也藏着同样的疑问。
林知秋正把几本稿纸和那支用了好些年的英雄钢笔往抽屉里放,闻言抬起头,嘿嘿一乐:“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为什么报西语,我就为什么报西语呗。多学一门外语,多条路子嘛。再说了,”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谁告诉你们中文系是培养作家的?”
“啊?中文系不培养作家培养啥?”张强挠了挠他那寸头,一脸耿直地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嗨,培养研究作家的人呗!”
林知秋哈哈一笑,语气带着点戏谑,“你们知道鲁迅先生为什么写为啥要写‘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吗?”
众人纷纷摇头,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吧?不明白就对了,中文系就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我这要是去了,那不是自投罗网,等着被人研究吗?”
他这新鲜又带着点歪理的说法,把几个人都逗乐了。
赵援朝拍着大腿笑:“哈哈哈!精辟!太精辟了!知秋,你这说法绝了!照你这么说,你还真不能去中文系,不然就是羊入虎口啊!”
于洪敏也忍俊不禁,推了推眼镜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林同学这见解,确实独到。”
张强更是乐得直咧嘴:“有道理!太有道理了!那俺们西语系是培养啥的?培养说外国话的人?”
“对喽!”林知秋打了个响指,“咱们的目标是,用外国话,赚外国人的钱!格局要打开!”
说说笑笑间,宿舍里的气氛更加融洽。
张强因为来得早,手脚又麻利,东西很快就归置好了。
他闲不住,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了一把秃了毛的扫把和一个破旧的铁皮簸箕,二话不说就开始扫地,嘴里还念叨着:“这屋里灰大,得扫扫,不然没法住人。”
林知秋几人一看,也不好意思干站着,赶紧加快速度收拾。
于洪敏细心地用抹布擦拭着各自的桌面和柜子,林知秋则负责把扫出来的垃圾清理掉,连赵援朝也把他带来的暖水瓶和脸盆摆放整齐。
四个人一起动手,效率很高,没多久,原本有些凌乱的207宿舍就变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
忙活完,大家都出了一身薄汗。
看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差不多到了吃晚饭的点儿。
赵援朝把那个秃毛扫把往门后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意气风发地说:
“哥几个,都收拾利索了吧?走,哥哥我带你们下馆子……啊不是,是熟悉熟悉咱们燕大的食堂和校园环境!保证让你们用最快的速度,从新生菜鸟升级为燕大老油条!”
他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初来乍到,谁不想快点熟悉未来要生活四年的地方呢?
而且有赵援朝这个地头蛇带路,肯定能省不少事。
四个人锁好宿舍门,浩浩荡荡地下了楼。
九月初的燕京,傍晚时分暑气渐消,微风拂面,很是舒服。
赵援朝果然对燕大熟门熟路,他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
“瞧见没,那边红砖楼是文史楼,文科院系的地盘,老气横秋的。”
“前面那片湖瞧见没?叫未名湖,咱们燕大的招牌,谈……呃,散步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