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以来,每年暑假,大街小巷里谈论最多的就是这个话题了,他们塔砖胡同也不例外。
一个穿着灰色汗衫的大姨吐着瓜子皮,开启了话头:“听说了没?钱家那文斌,今年又没戏!”
旁边一个摇着蒲扇的婶子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难怪好些天没见着他出门了,估计是没脸见人喽。不过李家那娟子挺争气,考了两年,今年总算是考上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李娟她妈这几天出门买菜,嗓门都比以前亮堂了,见人就说他们家娟子考上大学了!”
另一个大姨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善意的调侃。
最先开口那大姨把目光转向林知秋,语气充满了赞叹:
“要我说啊,咱们胡同里,还是知秋最争气!头一回考,就中了!还是燕京大学!我听人说啊,能考上燕大的,那都得是文曲星下凡才行!”
“那肯定的呀!”摇蒲扇的婶子立马附和,“咱们知秋可是登过《人民文学》的大作家!他要是都考不上,那别人就更没指望了!”
饶是林知秋自觉脸皮厚度堪比四九城,听着这毫不掩饰的夸奖,也有点招架不住了,赶紧低头假装专心嗑瓜子。
好家伙,这帮大姨们们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想当初我刚回城那会儿,可没见你们这么夸过我!
自己刚回城那会儿,在他们嘴里,还是和钱文斌坐一桌的主儿呢。
没想到现在攻守易型了?
不过他也没太关注这些,人家考的咋样,和咱也没啥关系,林知秋向来都没把他当做什么竞争对手。
不过这李娟考上了,他倒是也不意外,毕竟上次填报志愿的时候,林知秋也没藏着掖着,给了她不少建议和技巧,只要她的成绩不是特别差,录取应该没问题的。
怕就怕有的人好高骛远,本来也就是个职校的水平,非得朝高处够。
你的能力远远跟不上野心,那不碰个头破血流才怪。
正腹诽着呢,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正是江新月和她母亲周佩然!
林知秋赶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迎了上去:“新月,周阿姨,这儿呢!”
江新月和周佩然也看到了他,笑着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
林知秋自然地接过周佩然手里的自行车,领着她们往家走。
他们这边刚转身,槐树底下的情报站瞬间又活跃起来,压低的议论声像蚊子哼哼一样传过来:
“快看快看!那姑娘就是知秋对象吧?哎呦,模样真俊呐!”
“之前桂芬提过一嘴,说她家知秋处了个对象,好像就是姓江,叫月啥的,准是这姑娘没错!”
“我看着也像!听说还是知识分子家庭呢,母女俩都是老师!”
“我还听桂芬说,这姑娘也考上大学了,燕京师范!也是个女秀才呢!”
林知秋走得远了,虽然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是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自己又成主角了。
这群娘们呐,向来对这种男女间的话题最是感兴趣。
他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好家伙!果然!那群大姨婶子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瞅呢!
被林知秋这么突然一回身,她们们顿时有种背后说人被当场抓获的尴尬。
反应快的立刻挤出一个无比人畜无害的笑容;更有甚者,居然还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朝他挥了挥,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林知秋是要出远门,她们在深情送别呢!
从胡同口到林家小院,其实也就百十来米的路。
可就这么一小段路,周佩然算是真切感受到了林知秋在这塔砖胡同里的好人缘。
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碰上街坊邻居。
无论是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择菜的大妈,还是正提着鸟笼子溜达回来的大爷,或是端着搪瓷缸子在家门口闲聊的叔叔阿姨,见到林知秋,都乐呵呵地主动打招呼:
“知秋,回来啦?”
“哟,知秋,这是……有客人啊?”
这种时候,林知秋一改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贫劲儿,显得格外稳重得体。
他会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认真地介绍:“张奶奶,这是我对象江新月,这位是新月妈妈周阿姨。”
周佩然在一旁看着,心里对林知秋的印象分不由得又往上蹿了一截。
这小伙子,在外面知道分寸,待人接物大大方方,不错。
不过她转念一想,也觉得正常。
这年头,能考上大学就是人中之龙了,更何况是燕京大学这种顶尖学府,街坊邻居见了面自然高看一眼,客客气气。
再加上林知秋还有个作家的光环,那就更了不得了。
大学生在燕京这块地界虽然稀罕但总归还有,可作家?
那真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的全国性稀缺人才,走到哪儿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林知秋把人领到自家院门口,正好看见隔壁的桃花婶子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草席。
他笑着喊了一声:“桃花婶,晾衣服呢?”
桃花婶子一回头,看见林知秋和他身后的江新月母女,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呦,知秋回来啦!这是来客人了?快请进快请进!”
那眼神里充满了善意的打量和好奇。
林知秋一边应着,一边随口提了一句:“对了婶子,好像有些天没见着李大爷他们家了?”
桃花婶子压低了些声音说:
“搬走啦!老李他们厂里总算给分了职工宿舍,前些天就搬过去了。你妈没跟你说?老李前年就开始排队申请,这都排了小两年才轮上,可不容易呢!”
林知秋点点头,这才引着周佩然和江新月进了自家屋门。
屋里,林建国早就准备好了,见客人进来,连忙热情地迎上前。
林知秋赶忙居中介绍了一下:“爸,这是新月的妈妈,周阿姨。周阿姨,这是我爸。”
“您好您好,周老师,快请坐!”林建国招呼着,顺手给周佩然倒了一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
“林大哥,您太客气了。”周佩然也笑着回应。
双方家长这就算正式认识了,在客厅的木头沙发上坐下,开始了初次见面的寒暄。
林知秋和江新月也在一旁陪着。
跟着进来的江新亮,刚才在胡同里还盘算着等到了姐夫家,一定要多要几个签名,好回学校继续炫耀。
可他一进屋,目光瞬间就被客厅桌上那个搪瓷盘里堆得满满的大白兔奶糖给牢牢吸引住了!
奶糖!还是大白兔的!在这个物资还不算特别丰富的年代,这玩意儿对孩子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江新亮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脚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步了。
可他牢记着妈妈的教导,不敢贸然伸手去拿,只好一个劲儿地用眼神瞟向姐姐江新月,发出无声的求救信号。
可惜,江新月这会儿正努力扮演着乖巧文静的闺女角色,端坐在母亲身边,微微低着头,根本没接收到弟弟发来的信号。
就算她看见了,估计也会假装没看见,在这种场合可不能失礼。
还是林建国眼尖,看出了这小家伙的窘迫和渴望。
他笑着对正在一旁好奇张望的小女儿林知夏说:“知夏,你带这个哥哥去你屋里看看你的连环画好不好?”
说着,他很自然地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笑眯眯地递向江新亮:“来,孩子,吃糖。”
江新亮看着眼前诱人的奶糖,小手动了动,却没马上接,而是下意识地先扭头看向妈妈周佩然,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佩然看着儿子那副想吃又不敢要的可怜样,心里觉得好笑,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母亲的允许,江新亮这才伸出双手,像接宝贝似的捧过那把糖,小脸因为开心而红扑扑的,还特别有礼貌地大声说:“谢谢林伯伯!”
“哎,真乖!去吧,跟姐姐去看小人书去!”林建国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江新亮这才心花怒放地跟着林知夏跑开了,
林知夏原本还想着在客厅瞧瞧热闹呢,这下子只能带着他回了房间了。
一进林知夏的房间,刚才在外面还显得有点拘谨文静的江新亮,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间房,就被林知夏关房门的声音吓了一跳。
林知夏双手往腰上一叉,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架势,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小男生,毫不客气地开口:“喂,你多大?”
她心里正不爽呢,本来可以在客厅近距离围观,结果被老爸支走了,真是耽误她获取第一手八卦!
江新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给镇住了,嘴里含着的那颗大白兔奶糖都忘了嚼,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我今年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