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挺直腰板,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刘芳同志,你这话可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啊!我林知秋向来是洁身自好,专注创作,身边清静得很,可没什么姑娘围着!”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
家里抽屉里还塞着一些读者来信,里面夹着几张姑娘的照片,笔迹娟秀,内容热情。
本来是打算让大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自己可以给他介绍一下,不过大哥当时没同意。
现在想想,得赶紧找个时间处理掉才行。
这要是让江新月看见了,哪怕他清清白白,也难免会引起误会,到时候可就说不清了。
他下意识地偷偷瞄了江新月一眼,见她只是抿着嘴笑,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却没有生气的样子,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江新月被几人看着,脸上微红,落落大方地简单说道:“我们是在图书馆复习认识的。后来我去了附中教书,知秋的妹妹林知夏是我的学生。他之前来学校开家长会,我们就见过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个作者知秋的。”
“真好,你们遇见真够浪漫的。”刘芳眼里漏出羡慕的目光。
钟卫华有点不服气了,“咱们遇见也很浪漫啊,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到是我找你打听《数理化自学丛书》,现在那本书倒是便宜了知秋。”
刘芳露出一个笑容,“是吗?我怎么听我同事们说,你来找我打听书的时候,就已经找好几个店里的同志打听过我的信息了?”
钟卫华被揭穿了老底,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于是极力否认:“是吗?我怎么忘了?肯定是你听错了,要不就是你同事们听错了。”
几人说说笑笑往外走,眼看日头升到头顶,到了饭点儿,林知秋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眼珠子一转,刚才可瞧见钟卫华那随身的小挎包里,鼓鼓囊囊的,粮票和纸币的边角都露出来了。
这不得好好宰……不是,是好好庆祝一下?
“我说同志们,”林知秋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提议,“这眼看都晌午了,咱们革命友谊得到了新阶段,是不是得找个地方,深入交流一下思想,顺便解决一下温饱问题?”
钟卫华一看他那眼神往自己挎包上瞟,就知道这小子没憋好屁,笑骂道:“你小子,又想蹭饭是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林知秋搂住他肩膀,“我这是给你创造机会,在你对象和未来嫂子面前,展现一下咱们钟卫华同志的经济实力和慷慨胸怀!对吧,刘芳同志,江老师?”
刘芳和江新月都被他逗笑了。江新月轻轻拉了他一下,小声说:“别闹。”
刘芳倒是挺大方:“行啊,正好也到饭点了。咱们去哪儿吃?”
几个人一合计,钟卫华想着反正也大出血了,不如去个有特色的地方,便提议:
“要不去前门那边的便宜坊?他们家焖炉烤鸭可是一绝!”
便宜坊是燕京老字号的国营饭庄,焖炉烤鸭不输全聚德,价格还相对亲民点,是不少老燕京人打牙祭的好去处。
林知秋一听,口水都快下来了,立马举手赞成:“同意!就去便宜坊!鲜鱼口那家店离这儿近点!”
他生怕钟卫华反悔。
从什刹海到前门鲜鱼口,距离不算远。
四个人也没坐车,就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聊。
钟卫华和林知秋继续插科打诨,互相揭露对方小时候的糗事,逗得两位姑娘笑声不断。
穿过几条热闹的胡同,路边能看到副食店门口排着队买凭票供应的猪肉,收音机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空气中混杂着煤球和食物的复杂气味。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鲜鱼口街。
远远就看见便宜坊那块老招牌。
店面是那种老式的国营饭店门脸,不算特别气派,但透着股这年代特有的气息。
门口已经有些人在排队等位了,大多是本地口音。
便宜坊当时在燕京有两家门店,除了鲜鱼口这家,还有一家在崇文门大街,不过她们选择鲜鱼口,也不光是因为这家离得近些。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家店算是便宜坊的老店了,其前身可追溯到 1855年开设的便意坊,1937年后米市胡同的老便宜坊歇业,经营资源全部转移到这里。
70年代末它刚从京鲁餐厅的曾用名恢复便宜坊原名,1980年时这里的焖炉烤鸭技艺传承正宗,会吃的地道老燕京都喜欢来这家店。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进去一看,大厅里摆着十来张木头方桌,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椅子是那种厚重的靠背椅。
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还有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烤鸭特有的焦香和甜面酱的味道,勾得人馋虫直冒。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大姐拿着小本本过来,态度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差,典型的国营范儿:“几位?吃点啥?”
钟卫华接过那张油渍麻花的简易菜单,大手一挥,颇有气势:“先来一只烤鸭,要肥点的!荷叶饼两盘,甜面酱、葱丝、黄瓜条都配上!再来个干炸丸子,一个火爆腰花,一个醋溜白菜,四碗米饭!”
他点菜的时候,林知秋就在旁边使劲点头,表示非常认可。
没想到钟卫华这小子,谈了对象果然不一样,出手还真是阔气。
以前吃个馒头都扣扣索索的人,现在点起菜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点完菜,钟卫华从他那宝贝挎包里掏出一叠全国粮票和几张大团结,看得林知秋直咂嘴:
“可以啊卫华,这是把老婆本都带出来了?”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钟卫华笑骂,“哥们儿我这叫有备无患!”
等菜的时候,几个人继续闲聊。
刘芳对江新月说:“江老师,你们当老师真不容易,操心。”
江新月笑了笑:“还行,孩子们都挺可爱的。就是有时候调皮起来,也挺头疼。”
林知秋插嘴:“那是,我妹就够她受的了!江老师,以后我妹要是不听话,你该揍揍,别客气!我们老林家绝对支持老师工作!”
“去你的!哪有你这样的哥哥!”江新月嗔怪地看他一眼。
林知夏要是知道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撮合两人了,这纯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说说笑笑间,菜陆续上来了。
那烤鸭烤得枣红油亮,老师傅推着小车到他们桌旁现场片鸭,刀工娴熟,片下来的鸭皮酥脆,鸭肉鲜嫩。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动筷动筷!别客气!”钟卫华作为东道主,热情招呼。
林知秋第一个不客气,拿起一张薄薄的荷叶饼,抹上甜面酱,放上几根葱丝、黄瓜条,夹上几块连皮带肉的鸭肉,熟练地一卷,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嗯!地道!就是这个味儿!”
他一边吃还一边点评:“要我说,这焖炉烤鸭,肉更嫩,肥而不腻,比挂炉的别有风味!”
钟卫华看他那吃相,忍不住吐槽:“看你那点出息!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还大作家呢,怎么一点吃相都没有?你们文人不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吗?”
“哎,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那是古人的思想,现在都是新中国了,谁还讲究这一套?再说了,古人还说民以食为天呢。我这是对美食最基本的尊重!”
林知秋含糊不清地反驳。
林知秋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利索地又卷好一个烤鸭卷。他没往自己嘴里送,反而很自然地递到了旁边的江新月嘴边。
“尝尝,这么卷着吃才够味!”他含糊不清地说。
江新月脸微微一红,在钟卫华和刘芳带笑的目光注视下,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小声道:“谢谢。”
然后才斯文地小口吃起来,那吃相可比林知秋优雅多了。
林知秋心里还挺美,觉得自个儿挺会照顾人。
他暗自庆幸,这年头的姑娘大多实在,没后世那么多讲究。
这要是搁几十年后,第一口没先给对象,说不定就得闹点小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