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凡反反复复把信读了三遍，直到李兰德急得快要跳脚，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
“妈……爸……编辑说……让我去杂志社改稿……改好了就能发表！”
“真的？！”李兰德一把抢过信纸，虽然她识字不多，但还是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仿佛这样就能看懂似的。
“老林，你快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林建军接过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没错！编辑说修改后可以发表！还要请非凡去杂志社面谈呢！”
“我就说嘛！”李兰德顿时眉飞色舞，叉着腰在狭小的客厅里转起圈来，“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他林知秋能当作家，咱们非凡凭什么不行？咱们家也要出个大作家了！”
林非凡还处在懵圈状态中。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退稿的心理准备，谁知道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自己真是个被埋没的文学天才？
他忍不住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做梦！
“妈，您小点声。”林非凡虽然心里乐开了花，但还是强装镇定，“这还没正式发表呢，就是让去改稿。”
“改稿怎么了？能去杂志社改稿，那就是有戏！”李兰德已经兴奋地开始盘算起来，“等发表了，妈给你做红烧肉！不，咱们下馆子！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林建军相对稳重些，但眼角眉梢也藏不住笑意：“非凡啊，这可是个机会。你好好准备准备，去杂志社的时候要虚心听取编辑的意见。”
第二天一大早，林非凡特意换上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的确良白衬衫，对着家里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又照，这才揣着那封珍贵的信件出了门。
到了机械厂，他破天荒地没去车间，而是直奔主任办公室请假。
“改稿？”车间主任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年轻工人，“你要去《燕京文艺》改稿？”
“是、是的主任。”林非凡紧张地搓着手，“就请一上午假，下午我肯定回来上班。”
主任难得地露出笑容，大手一挥在假条上签了字：“去吧去吧，这可是好事！要是真发表了，咱们车间也跟着沾光！”
揣着假条，林非凡一路小跑来到公交车站。
等车的工夫，他忍不住又把那封信掏出来看了又看，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燕京文艺》杂志社在一栋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里，灰色的砖墙爬满了爬山虎。
林非凡站在大门口，仰头望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门卫室里坐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捧着个搪瓷缸喝茶。
“同、同志，我是来改稿的。”林非凡把介绍信递过去，声音有点发颤。
大爷接过信，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两遍，这才抬起头：“林非凡？《春到机械厂》是你写的？”
“是我是我！”林非凡赶紧点头。
大爷露出个难得的笑容：“小伙子可以啊。进去吧，二楼左转，第三个门，找郑编辑。”
林非凡连声道谢，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杂志社大院。
一进楼里他就傻眼了。
走廊又长又暗，两边是一模一样的木门，门上都挂着个小牌子，写着“编辑部”、“通联室”、“排字车间”之类的字样。
空气中飘着一股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他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愣是没找到二楼楼梯口。
最后还是个抱着稿件的女同志看他一脸茫然，主动给他指了路。
“谢、谢谢同志！”林非凡红着脸道谢。
那女同志笑了笑：“来改稿的？别紧张，郑编辑人挺好的。”
上了二楼，林非凡深吸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敲响了第三个门的门板。
“请进。”里面传来个温和的男声。
推开门，只见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桌前改稿子。
桌上堆满了稿件和书籍，墙角还放着个绿色的铁皮文件柜。
郑编辑从堆积如山的稿纸中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林非凡同志？快请坐。“
林非凡拘谨地在对面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活像个上课迟到的小学生。
“你的《春到机械厂》我仔细看了，“
郑编辑从一叠稿件中熟练地抽出那份稿子，上面已经用红笔做了不少批注，“故事写得挺扎实，特别是对工厂生活的描写，很真实。“
林非凡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郑编辑话锋一转：“不过......“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郑编辑用红笔在稿子上圈出几处：“你这个主角小王的思想转变，写得有点生硬。你看这里，他从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工，突然就变成劳动模范，中间缺少铺垫。“
林非凡赶紧点头：“是，郑编辑说得对。“
“还有这里，“郑编辑又指向另一处，“你描写车间老师傅传授技术的情节，我看着有点眼熟。你是不是看过《百炼成钢》那篇小说？“
林非凡心里咯噔一下，脸顿时红了。
他确实参考了那篇著名的小说。
“没、没关系的，“郑编辑看出他的窘迫，笑着摆摆手，“年轻作者借鉴优秀作品很正常。重要的是要把别人的东西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你这篇故事的内核是好的，就是要在细节处理上多下功夫。“
接下来一个小时，郑编辑耐心地给林非凡讲解如何塑造人物、如何安排情节、如何深化主题。
林非凡赶紧掏出笔记本，把这些宝贵的建议一条条记下来。
“对了，“郑编辑突然想到什么，“最近《人民文学》上那两篇《牧马人》和《人生》，你看了吗？“
林非凡笔尖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位叫'知秋'的作者，真是不得了。”
郑编辑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欣赏，“《牧马人》写得多好啊，那么简单的故事，却能把人性的光辉写得那么动人。《人生》更是了得，对当代青年困境的把握，简直入木三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特别是他在人物塑造上的功力，高加林这个角色，既有时代的局限性，又有年轻人的朝气，矛盾却真实。你要是能学到他一成功力，写作水平就能上一个台阶。“
林非凡低着头，手里的钢笔越握越紧。
他知道林知秋这两篇小说写的很好，但是能让杂志社编辑这么推崇，他还真是没想到。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老妈李兰德说过的话，让他写出一篇超过《牧马人》的文章，争取早日超过林知秋，成为比他更知名的作家。
在没动笔前，他只觉得他这个堂哥林知秋写作很厉害，能让大学生都追着他约稿签名。
但是动笔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林知秋就像那天上的月亮，他不过是只小小的井中蛙，虽然看着近，但是怎么够也够不着。
现在听到了编辑对他的推崇，他感觉好像又变了。
林知秋就像一道天堑，而他不过是一粒小小浮尘，想要跨过去，那感觉难如上青天。
“怎么？“郑编辑注意到他的异样，“你觉得他写得不好？“
“不不不，“林非凡连忙摇头，“写得特别好......就是......太好了。“
郑编辑笑了：“确实，这样的作者可遇不可求。不过你也不用灰心，写作这事急不得，要慢慢积累。你这篇稿子基础不错，按照我刚才说的修改，发表应该没问题。“
他没有开口点破，其实编辑推崇的这个作者“知秋”，就是他的堂哥。
从《燕京文艺》杂志社出来，林非凡揣着那本写满修改意见的笔记本，他的思绪很复杂。
他爹妈李兰德和林建军，对文学圈的事儿一窍不通，根本不明白林知秋那两篇小说在业内是什么分量。
他们就是憋着一股劲儿，非要自家孩子压过林知秋一头不可。
可林非凡自己从来没这想法。
他对自己现在的小日子挺满意。
在机械厂当工人，虽然活儿累了点，但每个月工资按时发，粮票布票一样不缺，下班还能跟工友喝个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