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炼钢炉的余温里,在车间机油的味道里,在每一个为了家庭和尊严仍然在咬牙坚持的普通人身上。”
——里奥·华莱士《我曾相信》
晚上九点,铁溪镇的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老爹汽车餐厅外面的霓虹灯招牌闪烁了两下,终于不甘心地暗了下去。
玛丽解下那条沾满了油渍的蓝色围裙,把它挂在员工储物柜的挂钩上。
换上自己的旧大衣,推开餐厅后门,走进了夜色中。
玛丽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镇广场上的那场闹剧里。
理查德站在高台上那张惨白而扭曲的脸,工人们被煽动起来的狂热,以及那个之前还对她微笑,之后却用力推搡她的粗壮焊工。
比尔。
她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种被群体盲目的暴力所驱赶的窒息感,依然残留在她的胸腔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觉得隐隐作痛。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在这个被华盛顿的政客和东海岸的资本家当成棋盘的小镇上,她这样一个端盘子的单亲妈妈,试图去告诉那些绝望的人真相,就像是用肉身去阻挡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
愚蠢,且毫无意义。
她甚至开始怀疑,里奥·华莱士的那个互助联盟,那个曾经让她看到一丝希望的蓝图,是不是真的如那些人所说,只是一个为了获取选票而画下的大饼?
如果连理查德这样曾经把工厂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板都倒戈了,她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三十五分钟后,玛丽走到了位于镇子边缘的一栋破旧的联排公寓前。
这是她母亲的房子。
自从离婚后,她就带着女儿艾米丽搬回了这里。
推开门,一股廉价洗洁精和炖豆子的味道迎面扑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它是属于家的真实的味道。
客厅的灯光有些昏暗,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放着无聊的肥皂剧。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到玛丽进来,只是抬了抬头。
母亲是个传统的铁锈带女人,一辈子都在为生计操劳,她的爱总是沉默且带着些许严厉。
而在客厅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旧餐桌旁,五岁的艾米丽正趴在上面,手里拿着几支五颜六色的蜡笔,在一张白纸上涂涂画画。
听到开门声,艾米丽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妈妈!”
小女孩扔下蜡笔,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玛丽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腿。
玛丽感到一阵温暖,那是一种足以抵御外面所有寒意和恶意的力量。
她蹲下身,在女儿带着奶香味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宝贝,在画什么呢?”玛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试图把疲惫和阴霾全部关在门外。
“我在画你呀!”艾米丽骄傲地拉着玛丽的手,把她拉到餐桌前。
玛丽看向桌上的画。
画风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
但画面的构图却让玛丽愣住了。
画的中央,是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的小人,那代表着玛丽。
在蓝衣小人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画满了许多黑色和灰色的人形,他们没有五官,只有高大而扭曲的轮廓,像是一群包围着她的阴影。
但在那群阴影的中央,穿着蓝色围裙的玛丽,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黄色蜡笔。
她是亮的。
在那些巨大而压抑的阴影中,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玛丽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艾米丽……”玛丽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画这些黑色的影子?”
艾米丽扬起小脸,认真地说:
“因为比尔叔叔说,妈妈站在很多很多生气的人中间。他说那些人声音很大,还推了妈妈。”
玛丽的心脏猛地一缩。
比尔?
“他……他什么时候来的?”玛丽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母亲。
母亲停下手中的毛衣针,叹了口气。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吧。雨下得正大的时候,他站在门廊外面,没进来。他身上全是泥。”
母亲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什么也没带,就站在那里抽了半根烟。然后他隔着纱门跟我说,玛丽今天在广场上很厉害。他说那些工人都在发疯,连他自己都觉得脑子发热,但玛丽一个人站在那里,一步也没退。”
母亲看着玛丽,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
“他没有道歉,玛丽,他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他只是说,玛丽今天是个硬骨头,比镇上那些只会骂街的男人都硬。”
玛丽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