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假装这场战争没有代价。”
——里奥·华莱士《我曾相信》
铁溪镇外的11号公路,在午夜时分像一条黑色盲肠,延伸向一片刚刚建成的庞大建筑群。
这里是奥姆尼公司的区域自动化物流中心。
高耸的白色外墙在雨夜中散发着冰冷的工业光泽,巨大的招牌上,那个象征着未来与效率的蓝色字母“O”,正发着光。
马克·戴维斯把那辆借来的旧皮卡停在公路对面的树林边缘。
他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个发光的蓝色标志。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袋。
帆布袋没有拉严实,露出了AR-15突击步枪黑色的下机匣和几个被透明胶带粗糙绑在一起的弹匣。
旁边,是三个装满了刺鼻液体的玻璃瓶,瓶口塞着浸透了汽油的破布条。
这几天,他一直把自己关在那间房子里。
他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刷那个充满了暴戾和煽动的加密群组。
那些声音已经不需要外界再灌输给他了,它们已经长在了他的脑子里,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他们夺走了你的一切。”
“法律是保护那些机器的,不是保护你的。”
“如果没人听你说话,就让他们听听枪声。”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必须做点什么。
那种深达骨髓的无力感,如果不转化为物理上的破坏,就会从内部把他整个人撕裂。
马克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雨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拎起那个黑色的旅行袋,跨过路边的排水沟,向那个灯火通明的物流中心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坚决。
物流中心的巨大停车场里,整齐地停放着两排白色的重型卡车。
车头部位是一块平整的黑色玻璃,后面隐藏着复杂的雷达和传感器矩阵。
这是奥姆尼公司最新的L3级自动驾驶物流车。
它们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上厕所,不需要工会谈判。
它们是数百名卡车司机和重机操作工失业的直接原因。
马克走到其中一辆卡车面前。
他拉开旅行袋的拉链,拿出了那把AR-15。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带着一种可怕的仪式感。
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清醒,但这清醒很快被那种名为复仇的冲动淹没。
拉动枪机。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脆。
他端起枪,瞄准了卡车车头那块黑色的传感器玻璃。
“去死吧,你们这堆破铜烂铁。”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砰!砰!砰!”
火光在雨幕中闪烁。
子弹击碎了玻璃,在车身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弹孔。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停车场。
他转过枪口,对着旁边另一辆自动驾驶卡车继续射击。
枪声,玻璃碎裂声,警报声,混合在一起,打破了铁溪镇午夜的沉寂。
他感到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
那种压抑了几个月的绝望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打空了一个弹匣。
退出空弹匣,换上新的。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他不再满足于破坏这些机器。
他想要让那些制造这些机器的人,那些躲在玻璃幕墙后面决定他们生死的人,也感到恐惧。
马克提着枪,走向了物流中心那扇巨大的玻璃大门。
里面是灯火通明的接待大堂,值班的几个保安和工作人员听到了枪声,正惊恐地看着门外那个拿着枪的黑影。
马克一脚踹碎了玻璃门,大步走了进去。
“啊——!”
尖叫声响起。
几个工作人员像受惊的鸟群一样,疯狂地向大厅深处的走廊逃窜。
马克没有去追。
他是一个被愤怒逼到绝境的人,但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杀手。
他举着枪,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原本以为,当他举起枪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支配他人的权力感,会感到一种复仇的满足。
但现在,他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周围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和碎玻璃的残骸。
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继续开枪?杀人?把这里烧成灰烬?
那些被他吓跑的人,那些穿着制服的保安和前台接待员,他们不是制定规则的政客,也不是奥姆尼公司的高管。
他们只是和他一样,为了每个月几千块的薪水在深夜加班的普通人。
马克的枪口慢慢垂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用来装饰的前台桌面上。
那里放着一个用来放名片的小型透明塑料盒,旁边散落着几支签字笔。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艾玛通过视频电话举给他看的那张画,那张画着他们一家三口和一辆大皮卡的画。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和妈妈呀?”
女儿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